在空旷下来的正堂中,望着犹自晃动的门帘和摇曳的烛火,怔怔出神。
夜风穿堂而过,带来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复杂滋味。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自语,语气中充满了荒诞的感慨与一丝冰冷的了然:
“太原王氏……呵,还真是……名望‘不菲’啊!”
这“名望”二字,此刻听来,竟不知是赞叹,还是讽刺。
它轻飘飘地,就压垮了另一座看似巍峨的“五姓”门庭的婚约,也轻易地,将他推上了家族权力的顶端。
只是这权力,此刻握在手中,却仿佛带着来自那座更庞大山岳的余温与重量,让他丝毫感觉不到轻松,唯有前路未卜的沉重。
……
翌日,长安城,道政坊,郑国公府。
自老郑国公去世后,这座煊赫的府邸便由其嫡子郑德明继承,他不仅是新任郑国公,亦是当今荥阳郑氏的家主。
郑德明为人深沉,颇有其父之风,执掌家族以来,手段愈发老练。
其嫡子郑旭,年前已迎娶河东裴氏之女为妻,完成了又一桩维系顶级门阀关系的联姻,表面看是锦上添花,秦晋之好。
然而,内里冷暖自知。
郑旭与裴氏夫人堪称“相敬如冰”,夫妻关系疏离冷淡,近乎貌合神离。个中缘由,长安城中不少人心知肚明。
当年郑旭对清河崔氏女崔鱼璃近乎强横的逼婚求娶,不仅未能得手,反而彻底得罪了崔珏一房,此事流传甚广,成为郑旭身上一处极不光彩的印记。
连带着也让后来嫁入郑家的裴氏夫人,无形中蒙上了一层“退而求其次”甚至“接盘”的阴影。
裴氏乃河东高门之女,心气不低,被迫因家族利益嫁与风评不佳、心中另有白月光的郑旭,自然心有不甘,闺阁之中,难见欢颜。
这一日清晨,郑旭正在自己院落的小饭厅内用着早膳,举止斯文,神色如常,仿佛那些陈年旧事与冷淡的夫妻关系并未影响到他的胃口。
忽而,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晨间的宁静。
郑玄他人还未到,惊慌失措的喊声已经穿透了廊庑:“表兄!表兄!大事不好了!”
郑旭眉头一皱,不悦地放下了手中的银箸。
他素来不喜旁人失态,尤其厌恶这种大呼小叫、毫无规矩的模样。郑玄虽是堂弟,但在讲究长幼尊卑的郑家,此举已属冒犯。
郑玄几乎是闯了进来,额上见汗,脸色发白,也顾不得行礼,张口便要说话。
“何事如此惊慌?” 郑旭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斥责,“规矩都不懂了?成何体统!”
郑玄心中又急又气,暗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你自己当年在崤山道做了那么大的祸事,现在还能安稳坐在这里用膳!”
可他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只得强压恐慌,唯唯诺诺地躬身,声音却依旧带着颤意:“表兄恕罪!实在是……实在是出了天大的事!此处不便,还请移步书房详谈!”
见他神色确有不寻常的惊惶,郑旭心下也生出一丝疑虑,不再多言,起身拂袖,当先朝书房走去。
郑玄连忙跟上,还不忘回头对侍立的下人厉声道:“都退下!没有吩咐,谁也不许靠近书房!”
二人进入书房,郑玄反手紧紧关上门,又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这才转过身,面对着已端坐在书案后的郑旭,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到底何事?” 郑旭的耐心渐失,语气更冷。
郑玄咽了口唾沫,终于问出了那个让他一路胆战心惊的问题:“表兄……你、你当年在崤山道……到底做了什么事?!”
“崤山道”三字入耳,郑旭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眼皮猛地一跳!
但他城府极深,瞬间便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郑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崤山道?你怎么知道崤山道的事?谁告诉你的?”
他没有否认,而是直接追问消息来源,这反应本身,已让郑玄心头更凉。
“还能有谁?!” 郑玄几乎要哭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就是那个王玉瑱!他……他前些日在洛阳,亲口对我说的!让我带话给你……”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如同鬼魅的诅咒,复述着王玉瑱那森寒的话语:
“他说,有一笔账,他还没跟你算!不是因为他忘了,而是时机未到!等他腾出手来……崤山道上,他兄长的血债……他要让我们荥阳郑氏——满门来偿!”
最后四个字,郑玄几乎是气音吐出,却重若千钧,砸得书房内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郑旭脸上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血色一点点褪去,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眼中翻涌起惊疑、震怒,以及一丝被陡然触及最隐秘伤疤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清楚的……惊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