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声音虽轻却清晰入耳:“陛下,当务之急,是稳住宫防,理清敌我,调兵平乱。
太子…李承乾既已行此大逆,便不再是储君,而是国贼!陛下万不可因此贼子而乱方寸,置江山社稷于险地!”
长孙无忌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决然道:“陛下,玄龄公所言极是!臣请陛下立刻移驾安全之处,指挥平叛!臣等誓死护卫陛下,剿灭叛逆!”
挚友、爱将、重臣的声音,如同惊雷,将李世民从那几乎要吞噬他的痛苦漩涡中猛地拉回现实。
他放下手,脸上泪痕未干,眼中的痛苦却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锐利的东西所取代——那是属于天策上将、属于贞观天子的决断与威凌。
他缓缓挺直了脊梁,目光扫过阶下惶恐的群臣,扫过忠心护驾的将领,最后望向玄武门的方向。
那里,似乎已经隐隐传来了不同于婚礼鼓乐的、沉闷而充满杀伐之气的喧嚣。
“传朕旨意。”
李世民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冰层下凿出,带着刺骨的寒意与不容置疑的力量。
“封闭所有宫门,非朕亲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命常何死守玄武门,半步不退!”
“即刻遣快马出宫,传令京城诸卫、北衙禁军,除原定今日当值及扈从仪仗者,其余全部集结待命,听候调遣!”
“另,” 他顿了顿,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柔软彻底消失,只剩下帝王的冷酷,“派人去魏王府,告诉李泰,给朕老老实实待在府里,没有朕的旨意,胆敢踏出府门半步……以谋逆同党论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尉迟敬德和程知节身上。
“敬德,知节。”
“臣在!” 两人凛然应声。
“随朕,” 李世民一字一顿,吐出的话语,仿佛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去‘看看’朕的好太子,和他的‘清君侧’大军!”
这一刻,父亲李世民暂时退去,君王李世民,已然拔出了鞘中的利剑。血色婚礼,正式拉开序幕。
就在李世民那道实为保护的旨意尚未离开宫门之际,另一道截然不同的“旨意”,已先一步抵达了魏王府。
魏王府内,此刻少了平日的喧嚣。
核心谋士韦挺正在宫中赴宴,府中多为编修《括地志》的文学馆学士,以及一些处理日常事务的属官。
李泰本人,则正踌躇满志地最后一次检视即将进献的《括地志》部分精美卷轴,幻想着稍后在婚礼盛宴上,父皇看到这部巨着时的欣慰赞赏,以及群臣艳羡的目光。
府门被急促叩响,一名身着宫中低级宦官服色、面色惶急的太监被引了进来,不及行礼便尖声道:
“魏王殿下!大事不好!东宫兵变,侯君集反了!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入宫见驾,商议平叛大事!”
“什么?!” 李泰手中的卷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先是如遭雷击,满脸难以置信的震惊。
东宫兵变?侯君集?这……这怎么可能?今日不是妹妹大婚吗?
但旋即,震惊如同潮水般退去,一种难以遏制的、近乎狂热的惊喜,如同岩浆般从他心底喷涌而出,瞬间烧红了他的面庞,点亮了他的眼睛!
太子……兵变了!
谋逆大罪!
自绝于天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压在他头上多年、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太子兄长,自己亲手将储君之位,不,是将自己彻底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个他梦寐以求、日夜筹谋的位置,此刻就像一颗熟透的果实,忽然被狂风刮落,就滚在他的脚边!
狂喜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全然忽略了眼前这个太监面生的容貌、过于急促而略显浮夸的语气,以及最重要的——为何传旨的不是陛下身边熟识的内侍省高官,而是一个低级宦官?为何圣旨不是正规诏书或金牌,而仅仅是口谕?
他只是本能地抓住了这个“天赐良机”!父皇在危难之际首先想到召他入宫商议,这是何等的信任与倚重!
平定叛乱之后,他就是拨乱反正的最大功臣,唯一的、顺理成章的储君人选!
“好!本王即刻入宫!” 李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几乎要手舞足蹈,“快!给本王备车驾!不,备马!要快!”
他完全没注意到,或者说根本无暇去细想,为何宫变陡生,传旨太监却能如此“顺利”地穿过可能已经戒严或发生战斗的街道,径直来到他的府上。
他满心都被“太子自毁”、“储位唾手可得”的巨大诱惑所填满。
而此刻,玄武门方向,喊杀声已然震天!
东宫叛军与侯君集的精锐里应外合,趁着婚礼期间防卫体系的微妙漏洞与部分被收买或替换的守军配合,已然突破了第一道宫门,正与仓促组织起来、由常何指挥的宿卫部队在玄武门内展开惨烈厮杀。
刀剑碰撞声、垂死惨叫声、战鼓号角声,彻底撕裂了长安城上空残存的喜庆气氛。
血色,正迅速在宫墙之内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