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的棺木,背影显得格外孤寂苍凉。见到王珪进来,房玄龄只是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魏征的长子魏叔玉一身重孝,眼圈红肿,强撑着主持丧仪。
见到王珪父子四人齐齐到来,他连忙压下翻涌的悲痛,快步上前迎接,声音沙哑:“王世伯……崇基兄、玉瑱兄、敬直弟……多谢……多谢前来送家父最后一程。”
王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魏叔玉的手臂,然后便径直走向灵前。
他接过侍者递上的线香,手指微微颤抖,对着魏征的棺椁深深三揖,然后将香郑重插入香炉之中。
望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月前病榻上老友那憔悴却目光如炬的面容,喉头哽咽,只能以袖掩面,许久才平复下激荡的心绪。
王崇基与魏叔玉年纪相仿,素来交好,此时也上前低声劝慰了几句。魏叔玉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还能支撑。
就在这时,灵堂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通禀:“魏王殿下到——!”
众人闻声,连忙整理衣冠,暂时压下哀思,迎出灵堂。
只见魏王李泰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快步走来,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如今在魏王府中愈发得势的韦挺,以及另一位魏王亲信崔仁师。
李泰此刻亦是一身素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惋惜。
这位以“贤王”之名着称的皇子,能在深夜亲自赶来吊唁一位以刚直敢谏闻名、且并非明确属于自己阵营的老臣,这份姿态无疑做得很足。
相比之下,太子李承乾未曾露面,连陛下此刻恐怕也仍在宫中,尚未亲临。
李泰此举,无论真心几何,在众人眼中,已是极为难得。
他先是在魏叔玉的引导下来到灵前,依礼上香奠酒,说了几句“魏公千古”、“国失栋梁”的场面话,言辞恳切,仪态得体。
礼毕后,李泰的目光在灵堂内扫过,最终落在了角落处沉默肃立的王珪身上。
这是自王珪毫无征兆地辞去礼部尚书及魏王府文学馆馆长等所有职务后,师生二人的第一次见面。
对于王珪的“急流勇退”甚至可说是“不告而别”,李泰心中若说没有怨言和不满,那是不可能的。
他自认待这位老师不薄,更是将其视为自己争夺储位的重要助力与声望象征。王珪的离去,无疑是对他声望的一次打击。
然而此刻,李泰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芥蒂。
他迈步走到王珪面前,语气温和,带着晚辈对长辈的关切:“王公,还请节哀顺变,务必保重贵体。玄成公仙去,已是国朝莫大损失,大唐……再也经不起失去你们这些肱骨老臣了。”
其话语中甚至带上了一丝真切的忧虑。
王珪看着眼前这位自己曾悉心教导过的皇子,心中复杂难言。
他何尝不欣赏李泰的聪慧与才学?何尝没有过师徒之情?但李泰那份对储位势在必得的野心,与他王珪秉持的忠君事主、不涉夺嫡的信念,终究是南辕北辙。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微微躬身,语气平淡而疏离:“老臣谢过魏王殿下关怀。殿下亦请保重贵体。”
李泰听出了这份平淡下的距离感,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并未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跟在李泰身后的韦挺却忽然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一种故作熟稔又隐含逼迫的笑容,对着王珪开口道:
“叔玠兄节哀。玄成公走得突然,令人痛心啊。不过,叔玠兄如今虽致仕在家,不同官场之事,但日后我魏王府文学馆中,若遇到经史疑难、治国之策有所求教,想来叔玠兄也不会真的撒手不管、不闻不问吧?
毕竟,您曾是我文学馆馆长,这份学问上的香火情,总还是在的。”
此言一出,灵堂内原本肃穆的气氛为之一凝。
众人都听出来了,韦挺这话看似客气请教,实则是在公开场合,强行将王珪与魏王府再次捆绑在一起。
强调馆长之事无异于提醒所有人,王珪身上曾有的“魏王师”烙印,并非那么容易洗脱。
而李泰的沉默不语,更像是默许了韦挺这番言辞。
王珪心中最后残留的那点对李泰的师生情谊,因这份默许的逼迫,又淡去了几分。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韦挺,又掠过面色如常的李泰。若在平时,王珪有数套言辞可以轻易撇清关系,既不失礼,又能明确界限。
但此刻,在魏征灵前,在众多同僚注视下,他终究不愿让场面太过难看,更不欲在老友丧仪上引发无谓的争执。
他略一沉吟,终究选择了最稳妥、也最给各方留余地的说法,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一定,一定。若魏王府文学馆确有学问之事垂询,老夫……定当知无不言。”
这话说得很活,将范围限定在纯粹的“学问”请教,且是对方主动“垂询”,并未承诺其他,算是勉强维持了表面和气,给了双方台阶。
韦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似乎认为自己成功地为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