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外的喧嚣,如同一幅清晰的势力图谱在王玉瑱面前展开。
嶲州地界,盘踞着以盐、矿起家的七家豪强,其中又以赵、马两家为首,根基最深,爪牙最利。
其余五家虽也堪称地头蛇,但在财力与通往长安的人脉上,终究要逊色赵、马一筹。
方才极力邀请王玉瑱的,正是那身材臃肿、满面红光的马家家主马骞。
此人言语浮夸,姿态放得极低,俨然一副以钱财开道的豪商做派。而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站在稍后位置,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家家主赵辞远。
他是个身形清瘦的中年人,面容沉静,眼神内敛,自出现后便只是默默打量着王玉瑱,仿佛在评估一件器物的价值与风险,那份沉默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容小觑的分量。
“王公子,可否赏脸去寒舍用膳?早就听闻王侍郎有个才情绝伦的二公子,今日一见,果真玉树临风,名不虚传啊。”
马骞再度上前一步,脸上的笑容堆得更加殷切,仿佛若能请动王玉瑱,便是天大的面子。
王玉瑱目光在马骞的谄媚与赵辞远的沉默之间轻轻一转,心中已有计较。
他并未直接回答马骞,而是略作沉吟,随即淡然一笑,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
“诸位盛情,本公子心领了。既然各位诚心相邀,我也不会拂了大家的美意。”他话锋微转,视线落回身旁的刘伯英身上,语气自然而亲切。
“不过,何必劳师动众另寻他处?世叔,不如就在您这刺史府中摆宴,也让小侄沾沾您的官威,不知……是否方便?”
刘伯英闻言,立刻明白了王玉瑱的用意——这是在替他重振刺史府的威严,更是要将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他心中虽依旧对王玉瑱的终极意图存有疑虑,但此刻二人无疑是站在同一阵线。他当即须发微张,发出一阵爽朗大笑,中气十足地应道:
“有何不可!贤侄愿在此饮宴,是给老夫面子,也是给朝廷体面!”
说罢,他脸色猛地一沉,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那之前阻拦王玉瑱的胖管事,呵斥道:“蠢笨如猪的东西!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本官的贤侄要在此饮宴吗?还不快去准备!若是怠慢了贵客,仔细你的皮!”
那胖管事被当众如此呵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不敢发作,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马骞。
马骞脸上笑容不变,极为隐晦地向他使了个眼色,微微颔首。胖管事见状,这才如蒙大赦,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忙不迭地吩咐下人准备去了。
王玉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看来,八九不离十了。这背后架空刘伯英、试图掌控嶲州盐场的黑手,马家即便不是主谋,也定然是核心的执行者。
这场设在刺史府的宴席,倒要看看你们能唱出什么戏来。
宴席最终还是设在了刺史府的花厅。
虽略显仓促,但胖管事显然不敢再怠慢,珍馐美馔、琼浆玉液如流水般呈上,场面倒也撑得十足。
席间,除了一直沉默寡言、只是偶尔举杯的赵辞远外,其余几位家主皆隐隐以马骞马首是瞻,谄媚之词不绝于耳,纷纷向王玉瑱敬酒,极力烘托着热烈气氛。
酒过三巡,马骞见时机差不多,更是击掌唤来自家蓄养的舞女。一时间,环佩叮当,彩袖翻飞,曼妙身姿在厅中翩跹,靡靡之音绕梁不绝。
众家主看得目不转睛,唯有王玉瑱,只淡淡瞥了一眼,便举杯对刘伯英道:“世叔,嶲州风物,别有一番野趣。”竟是全然无视了眼前艳舞。
马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堆满笑容,正要再劝,王玉瑱却已轻轻将酒杯放下,发出清脆一响。他缓缓站起身。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方才还充斥着奉承笑语、丝竹管弦的花厅,霎时间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贵公子身上,连舞女们也识趣地停下动作,惴惴不安地退到一旁。空气仿佛凝固,只余烛火噼啪作响。
王玉瑱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最后落在主位的刘伯英身上,微微颔首,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朗,字字清晰:
“诸位盛情,玉瑱感念。嶲州此地,虽算是我王家祖籍之一,然家父常年或在长安为官,或归太原本宗,以致我王家在此地名声不显,根基浅薄,让诸位见笑了。”
他语气温和,仿佛闲话家常,却让在座众人心中莫名一紧。
“不过,”他话锋一转,如同暖流中骤然注入一丝寒意,“此次玉瑱归来,倒是有意在此长住些时日,也好重拾故里人情。”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如同猫儿审视着爪下的猎物:
“只是,近日偶闻一桩趣事,颇觉惊奇。竟听坊间传闻,说我嶲州地界……发现了一座盐场?”
“盐场”二字如同惊雷,骤然在寂静的花厅中炸响!
刹那间,各位家主心中俱是“咯噔”一声,脸色微变,方才饮下的美酒仿佛瞬间化作了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