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官家暗中回护,此刻他王安石恐怕早已深陷弹劾的漩涡。
雱儿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他怎能不担心?
霁儿性情外柔内刚,心思细腻敏感,若所托非人,其痛苦恐怕更甚其兄。
这蔡卞,才具心志皆是上上之选,可这桩姻缘,是锦上添花,佳偶天成?还是……又是一场难以预料的劫数?
这复杂的思绪,在他心中翻滚。但眼下,河北事急,西北战云密布,他需要得力帮助,需要志同道合者。
蔡卞,无疑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终于,王安石转过身,目光落在蔡卞身上,那目光深沉如古井,却似乎比刚才温和了些许。
“元度,”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诗不错。尤其是‘只为民悬’、‘春绿满山川’、‘汇作江流万里长’几句,见心志,有格局。”
他没有看女儿,但王霁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低垂的眼睑,已说明了一切。
“河北之事,千头万绪,正是用人之际。你好生去做。”
王安石顿了顿,似是无意,又似是刻意地补充道:
“霁儿平日也帮我整理些文书,于新政利弊,民间疾苦,亦有些浅见。日后若有闲暇,你们年轻人,可多切磋学问。”
这话,已是近乎明示的认可与期许。
蔡卞心中巨震,连忙深深一揖到底:
“学生谨遵相公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相公厚望!”
他知道,这扇通往权力核心与理想实践的大门,已经向他敞开了一道缝隙。而门内,似乎还有一抹清丽绝俗的身影。
王霁此时已恢复了平静,她走上前,轻轻将那幅《雪夜勘地图》卷起,双手递给蔡卞,轻声道:
“蔡公子大才,此画得公子诗作,方算完整。便赠与公子,聊作纪念吧。”
蔡卞双手接过画轴,触手微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多谢姑娘厚赠,卞必珍藏。”
雪后初晴的阳光,透过梅枝的缝隙,洒在三人身上,在洁白的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幽冷的梅香依旧,却似乎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春天与希望的暖意。
王安石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个年轻人,心中那份因家事而起的阴郁,似乎也被这阳光驱散了些许。
然而前路漫漫,风雪犹存,这桩刚刚萌芽的姻缘,连同他们共同投身的那场宏大而艰难的事业,未来是锦簇花团,还是荆棘密布,谁又能真正预料呢?
他只能在心中默然长叹,希望这一次,命运能对他宽厚一些。
腊月三十除夕,汴京城早已沉浸在辞旧迎新的气氛中,爆竹声零星响起,空气中弥漫着酒肉与松柏的微香。
然而大内福宁殿的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寂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官家赵顼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寻常奏章,只有一封。
一封被反复展开、抚平、又再次凝视的密折。墨迹是新的,来自皇城司新设的“审计主事”,一个上任不足半年的年轻人——蔡京。
赵顼已经对着这封密折,沉默了近一个时辰。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震动,逐渐化为一种极度复杂的沉思,最终沉淀为深潭般的幽暗。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那节奏起初有些紊乱,此刻已归于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规律。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什么历史上会有那么多君王,明知某些臣子心术不正、名声不佳,却依然宠信不衰,委以重任。
因为他们太能办事了。而且是能办成那些在光明正大的朝堂之上、在冠冕堂皇的律令之中、在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眼里,根本办不成、甚至想都想不到的“事”。
蔡京的这份密折,没有空谈仁义,没有引经据典,通篇皆是冰冷、清晰、可操作、且利益极大、风险看似极低的具体方略。
它像一把精巧而阴冷的钥匙,试图为赵顼打开一扇通往“帝王私库”丰厚、且独立于臃肿低效的官僚体系之外的暗门。
“分、散、静、默。”赵顼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锐光闪动。分权以制衡,分散以隐形,静默以蓄势,不声张以避嫌。
蔡京精准地把握住了帝王隐秘理财最核心的恐惧——引人注目,尾大不掉,授人以柄。他提出的每一条策略,都像精心设计的机括,环环相扣,嵌入现行体制的缝隙:
“深耕‘官废之地’”:利用无人问津的官方废地,以“安置流民”、“开垦荒田”的德政之名,行建立皇室秘密庄园、货栈、港口甚至训练私兵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