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仅是在问梅,更是在问人,问志,问心。
问的是他蔡卞面对改革艰难、世人谤议时,内心真正的持守与动力是什么。
蔡卞略一沉吟,目光扫过覆雪的梅枝,那梅花在严寒中愈发精神;
又掠过王安石那坚毅而略显孤寂的背影。他心中豁然开朗,拱手向着王霁,也像是向着王安石,清晰答道:
“香浮墨海,青锋出匣,只为民悬。”
下联以“墨海”对“梅枝”,喻指学问与抱负的广阔天地;
“青锋出匣”则暗喻才具得以施展,利剑出鞘。
而点睛之笔在“只为民悬”——这出鞘之剑,非为个人功名利禄,非为虚名浮誉,而是为天下生民而悬!
这巧妙地回答了“为何骨傲”——正因为心怀天下苍生,所以才能不畏“雪压”,保持“无瑕”的初心与“骨傲”的节操。
将个人的风骨,升华为一种“为民请命”的责任与担当,境界顿时高远开阔。
王霁听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极亮的光彩,但神色依旧平静。
她并未立刻评价,而是转身,从石案下取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
画作映入眼帘,蔡卞不禁动容。这是一幅未完成的《雪夜勘地图》。
画面以淡墨渲染出风雪弥漫的旷野,夜色深沉,仅有几处村落透出微弱灯火。
田亩界限模糊不清,雪地上,一名身着低级官吏服饰的人,正躬身持尺丈量土地,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异常孤独、渺小,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画意孤寂、艰辛,甚至透着一股悲壮。
“此画乃霁儿前日见父亲案牍劳形,深夜不寐,心有所感而作,尚未题跋。”
王霁的指尖轻轻点在那勘地小吏的背影上:
“笔墨拙劣,难表其意之万一。今日恰逢蔡公子在此,想请公子以此画意为题,赋诗一首,不拘一格,聊作补白,不知公子可愿?”
蔡卞心中凛然。这才是真正的、更难的考验。对联考的是机智与心志,赋诗则要考才情、底蕴,更要能贴合这孤寂艰辛的画境,并能超脱其上,见出胸襟抱负。
这既是对诗文功底的考量,更是对心性境界的洞察。
他凝视着画卷,这半年来跟随王安石顶风冒雪、清查田亩的种种场景瞬间涌上心头:
豪强的冷眼、胥吏的阳奉阴违、乡民的疑虑、同僚的非议,还有那一次次在冰天雪地中丈量、核算的艰辛……胸中块垒顿生,一股热流直冲顶门。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走到石案前。王霁已默契地移开琴具,铺开一张宣纸,亲自研墨。
蔡卞提笔,笔锋饱蘸浓墨,略一思索,便笔走龙蛇:
《雪夜勘河北》
尺量冰雪界,笔剖痼瘴源。
岂畏风割面,唯求地永安。
孤灯映铁卷,瘦马嘶荒寒。
他日图谱就,春绿满山川!
诗成,笔搁。王安石不知何时已走到案旁,目光落在纸上,久久未动。前四句,“尺量”、“笔剖”是检地之举,直指画中事;
“风割面”道尽艰辛;“地永安”则点明初衷——清丈土地,非为聚敛,是为求赋税均平,百姓安宁,天下安定。
后四句,由画及人,“孤灯铁卷”是志士的孤独与坚持,“瘦马荒寒”是环境的艰苦。
而最后两句,“他日图谱就,春绿满山川!”
气势陡转,以磅礴的想象收束,如拨云见日,预示着今日艰辛付出后必将换来的美好未来——不仅是田亩清楚、图谱成型,更是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太平景象!
这诗,既有杜诗的沉郁顿挫,描摹现实之艰辛入木三分,又不失昂扬向上的力量。
对未来的信念坚定无比,极其贴合他王安石变法一派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象,也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王霁静静地看着纸上的诗句,尤其是最后那句“春绿满山川”,目光久久停留。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蔡卞时,那双清澈眸子里先前审视、探究的神色已悄然褪去,化为一种深沉的认可,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欣赏与复杂情愫的微光。
她轻启朱唇,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蔡公子诗才敏捷,胸襟开阔,霁儿佩服。”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方才的考验意犹未尽,又道:
“小女另有一题,想请公子再赋一首七律,以‘雪后初晴’为题,限用‘阳、章、忙、香’四韵。”
这追加的题目,限韵更严,要求更高,显然是想进一步试探蔡卞的才思的边界。
蔡卞此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