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将轰然应诺,即将领命散去之际,一直端坐沉思的熙河路经略使王韶,忽然再度起身。
他并未看向地图,而是转向韩琦,眼中闪烁着一种与戍边大将不同的、近乎商贾般的精明与锐利。
“宣相,诸位,”王韶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
“方才所议,乃正兵,乃堂皇之阵。然则,与西贼周旋,不可无奇兵,不可无釜底抽薪之策。”
韩琦目光微动:“子纯(王韶字)有何奇策?”
王韶走到地图西侧,手指点向熙河路以西,那大片标志着吐蕃诸部、黄头回纥的模糊区域:
“西夏之强,半在横山,半在河西。其右厢兵力,多驻甘、凉,以防西蕃。
此番梁氏倾国东向,其河西、陇右之地必然空虚。此乃天赐良机!”
他顿了顿,见众人倾听,继续道:
“末将经营熙河数年,非只为屯田筑堡。
于洮、湟、河、岷一带之吐蕃大部首领,如木征、俞龙珂等,或以茶马五市结其心,或以爵禄官职诱其归附,更借……皇城司之渠道,晓以利害。
往日,彼等惧西夏兵威,首鼠两端。然今时不同!”
“若能许以重利——破夏之后,许其占有所夺河西草场、牲畜,并开放秦州、熙州为专属五市之地,免征商税——”
王韶眼中精光爆射:
“末将有八成把握,可说服河湟吐蕃数大部,集结精骑万余,待西夏主力被牢牢吸在横山。
大顺城下血流成河、进退维谷之际,突然东出祁连,劫掠其凉州、甘州!甚至兵临贺兰山下!”
此言一出,节堂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是真正的“掏心”战术!若吐蕃真能成事,西夏将面临腹背受敌、根本动摇的绝境!
种谔拍案叫好:
“妙啊!让那些吐蕃崽子去抢!西夏后院起火,梁乙埋那老狗还不急得跳脚?必得分兵回救,届时我军正可……”
“不。”蔡挺突然出声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仿佛在推演无数种可能:
“不能让西夏主力轻易脱身回救。至少,不能让他们全须全尾地、快速地撤回去。”
他转向韩琦,语速快而清晰:
“宣相,王经略此计,乃绝杀之棋。然此棋要发挥最大威力,关键在于时间!
需让我大顺城下的西夏主力,陷得足够深,粘得足够牢,退得足够慢,损失足够惨重!
待其得知后院火起,军心大乱,仓皇回撤时,才是我们真正收网,实现夺取横山北麓战略要地之时!”
韩琦缓缓捋须,眼中已是一片了然,甚至带着一丝赞赏的寒意:
“稚圭之意是……以大顺城为饵,以环庆防区为笼,将西夏这头疯狼,牢牢锁在横山脚下,慢慢放血。
待其力疲心乱,再与王韶之奇兵东西夹击,一举废其爪牙,拓我疆土?”
“正是!”
蔡挺斩钉截铁:
“故,刘经略守大顺,非仅要守住,更要‘表演’!
要让夏人觉得,此城摇摇欲坠,再加一把力,必可攻破!要让他们将全部的精锐、血气、乃至最后一丝侥幸,都耗在这城下!”
他看向刘昌祚,目光灼灼:
“刘兄,你需要更多的兵,但不是一上来就全部堆在城头。你需要将援军、物资,深藏于城内或后方隐秘堡寨。
守城之时,可先示弱,甚至可佯装不支,放弃部分外郭或瓮城,诱敌深入,消耗其精锐‘步跋子’。
待其攻势最盛、以为破城在即时,再将生力军投入,狠狠反击,将其打回去。如此反复拉锯,让其欲罢不能,如陷泥潭!”
刘昌祚是沉稳宿将,立刻领会:
“蔡都统的意思是,控制战场节奏,控制伤亡交换,既要让其疼,又不能让其绝望撤退。如同熬鹰,慢慢磨尽其锐气与体力。”
“不错!”
蔡挺道:
“与此同时,种经略在绥德方向,不可静坐。当初期西夏全力攻大顺时,你可频出偏师,袭扰其银、夏等地。
但力度要控制,不可逼其全力回防,只需让其感到侧翼不安,分散其注意力即可。
待其主力被大顺吸住,攻势渐疲,王经略吐蕃奇兵发动,西夏军心浮动,开始后撤时——”
蔡挺的手指如刀,狠狠划向地图上横山北麓的几处要地:
“——便是我前敌骑兵与种经略鄜延精锐全力出击之时!我不要全歼其军,那不现实。
我要像饿狼一样,死死咬住其撤退队伍的尾巴、侧翼!驱赶、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