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向广西:
“第一年,也就是明年,熙宁四年。
首批精选三千被裁汰却精壮堪用的厢军、禁军,予以优厚安家之资,使其护送首批数十名宗室学士南下,分置邕、钦、宜、桂四城。
彼等军士,不纯为护卫,更兼‘屯垦先锋’之责。
抵达后依托城池,择要害、肥沃处,立寨栅,垦荒地,试种谷薯。此三千人,乃为种子,亦为屏障。”
吴充点头补充:
“这三千人,须得是自愿者,许以重利。安家费可给至五十贯,允其接家眷,授永业田,免其三年税赋,五年半税。
平时耕种,农隙则由当地驻军将官操练,维持行伍。遇有小警,即可助守城防。”
“半年之后,”
冯京继续推演:
“待首批屯点略稳,道路稍通,再发第二批五千人。此批可包含更多军士及少量愿往的流民,继续充实四城周边,并与首批屯点联成网络。
这一年,八千核心屯军落地,四城周边便有了一片可自持、可御侮的‘军屯区’。
同时岐王在宜州,亦可借此力,扩大屯垦,示范诸蛮。”
文彦博捻须沉思:
“一年八千,看似不多,然稳妥。瘴疠伤病,冲突摩擦,皆可从容应对、消化。
不致酿成大患。那么第二年?”
冯京道:“第二年视第一年成效,再派八千。
同时可令第二批宗室学士南下,入驻已初步安稳的屯点或新辟书院,行教化医疗之事。
军屯与宣化,相互依傍,军士得文教安抚,学士有武力凭恃。
如此两年,一万六千核心军户扎根,四城防御纵深初具。”
韩绛此时已拿出随身算筹,快速摆弄片刻后抬头,眼中难得有了一丝亮色:
“若按此分批渐进之法,初年投入最大,因需发放安家费、购置耕牛种子、修建营寨。
然年均算来,若以五年总计安置三万军户(连家眷约十五万口),每年直接钱粮投入,有五十万贯,当可支撑。
此五十万贯,可由三司岁支三十万,内帑补贴二十万。
待三年后,首批军屯已有产出,税赋虽免,然其消费、贸易,亦可活跃地方,增加商税。
五年之后,此批屯田渐入正轨,开始缴纳低额屯租,广西一路之盐利、市舶之税,亦因人口增加、边防稳固而必有增长。
届时不仅无需继续投入,三司或可以新增财赋,逐年偿还内帑前期所垫款项。此乃……以未来之利,养今日之边。”
“善!”
曾公亮抚掌:
“韩子华(韩绛字)这笔账算得明白。五十万贯,看似不少,然比起在广西常年维持数万客军之费,省之何止倍蓰!
更遑论一旦南疆有警,调兵征发的靡费与风险。”
吴充则着眼于军事成果:
“五年三万军户,皆是退伍健儿为主干,组织、训练有素。
平日为农,战时编练,依托四城联防,迅速集结两万精壮乡兵,绝非难事。
此两万人,保家卫土之心切,熟悉地理,耐瘴习劳,绝非客军可比。
有他们屏护四城,纵深布防,纵使交趾倾国来犯,也休想轻易撼动。足以支撑到荆湖、广东西路援军到来。”
文彦博久久凝视地图,仿佛看到了五年之后,桂江、邕水、钦廉海畔,一片片炊烟袅袅的新村,环绕着巍然屹立的四座雄城。
田间是执犁的农夫,农隙是操戈的壮士,学堂里有宗室学士与僮瑶童子共读,市集上有汉货与山珍互通。
那将是一个血脉贯通、根基扎实的“新广西”。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环视众人:
“五年生聚,五年教训。此策,先军后民,先点后面,先固本后枝叶,步步为营,留有馀地。
既应对了当下宗室、裁军、流民、边患诸难,又为南疆铸就百年不易之基。
所费虽巨,然权衡利弊,实为必要之资。陛下有澄清天下之志,我辈为臣,正当为此谋万全之策。”
他停顿一下,语气转为深沉:
“此策之要,在于‘稳’与‘实’。
人选务必自愿,待遇务必落实,管理务必清廉,与土司交涉务必公道。
尤忌与民(指当地少数民族)争利,激起大变。
当严饬张田及后续官员,以抚绥为本,以防御为要,断不可轻启边衅,反堕交趾彀中。”
“文枢密老成谋国,思虑周详。”众人皆颔首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