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最重要的大辽军事力量的终极展示,并非简单的列队。
而是由皮室军重骑兵、属珊军步兵、渤海军、奚军等不同族属的精锐,进行联合战阵演练。
重骑兵的墙式冲锋,步兵的严密方阵,骑射手的精准箭雨,辅以震天动地的战鼓与号角,将暴力美学演绎到极致。
演练的最后,一支轻骑兵分队,当着所有使臣的面,表演了“射柳”——在飞驰的马上,用无镞箭射断悬挂的柳枝,这是契丹传统的军事竞技,也是力量的炫耀。
耶律洪基始终端坐马上,静静观看,偶尔对身边的重臣点评一二,神态闲适,仿佛眼前这足以令山河变色的武力,不过是他掌中寻常玩物。
这场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的大典,对宋朝使团成员的冲击,远比之前边境的铁骑更加深刻、更加复杂。
司马光:他紧握着笏板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看到的不是“蛮夷无礼”,而是一套虽然杂糅,但运行有效、等级森严、极具威慑力的帝国礼仪与统治体系。
辽国成功地将军事霸权、宗教权威、政治羁縻和物质贡赐融为一体,构建了一个以自己为中心的、跨越草原与农耕的“天下秩序”。
这个秩序,在现实层面,似乎比宋朝所坚持的、以文化优越感为核心的“华夷秩序”,更具有弹性和掌控力。
尤其是看到西夏、高丽乃至女真首领在辽帝面前的姿态,他心中“联夷制辽”或“以夷制夷”的某些策略构想,受到了严峻挑战。
这个“夷”,自己就是秩序的中心,如何“制”之?
欧阳修:他更多地从历史与文化的角度审视。
耶律洪基刻意展示的这种“胡汉一体”、“武功文治”并重的君主形象,显然是在有意识地模仿甚至想超越唐朝皇帝的“天可汗”角色。
辽国不仅在学习汉文化,更在试图重新定义“正统”——一个兼容并蓄、武力强盛、能统御多元族群的正统。
这对宋朝的“正统”叙事构成了直接威胁。
他意识到,未来的文化交锋,可能不再是“文明与野蛮”的对话,而是两种不同的“文明模式”与“正统观念”的竞争。
赵宗晖:这位皇叔祖感到的是最直接的政治压力。
辽国的强盛、辽帝的威仪、万邦的臣服,都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
这让他对完成“怀柔”使命的信心大打折扣,更对回国后如何向官家汇报这“北朝实情”感到忧虑。
说轻了是失职,说重了……恐动摇国本。
其他随行官员、文人:最初的震撼过后,许多人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自卑。
不是对自身文化的自卑,而是对国力、国际影响力、以及这种混一天下的气魄的自愧不如。
辽国呈现的,是一种生机勃勃、甚至有些粗野的帝国扩张力;
而宋朝,更像一个精致、内向、有时沉溺于内部纷争的文明体。
这种对比,让人心悸。
大典结束后,有盛大的宴会。
耶律洪基在御帐中接见了各国使节首领,也包括宋朝正副使。
他的态度温和而自信,对欧阳修、司马光的学问表示赞赏,但言谈间,总是不经意地提及辽国的疆域、各部族的归附、以及对佛教经典的编纂(如《契丹藏》),处处彰显其“文治武功”。
当宋朝使团终于回到自己的营帐,夜色已深。
原野上依然回荡着其他部族营地传来的歌舞与欢宴之声,那是胜利者和依附者的喧嚣。
而宋朝的营区,却一片寂静。
欧阳修独坐帐中,就着牛油灯,缓缓在日记中写道:
“……观其礼仪,胡汉杂糅而自成法度;察其军容,百族精锐而号令如一;见其宾客,万里辐辏而尊卑有序。
此非昔年之契丹,实乃一北朝大帝国也。
我朝视之为夷狄者,其自视为何?
天下人又视之为何?
今日方知,‘兄弟之邦’四字,重有千钧,得来不易,守之……尤难。”
司马光则反复回想耶律洪基那双沉静而锐利的眼睛,以及万邦朝拜时那山呼海啸的“万岁”之声。
他提起笔,想写一份关于加强河北边防、慎重对待辽夏关系的札子腹稿,却久久无法落笔。
最后,他只写下了七个字:
“北朝之势,已成矣。”
这场接见大典,如同一场冰冷而盛大的成人礼,强迫宋朝的精英士大夫们,彻底抛弃了对北方邻居最后一丝“蛮夷”的轻视。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在政治、军事、文化、外交上全方位展示肌肉的、充满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