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幽州城巨大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作为辽国南京,它的规模气象,远非涿州可比。
城墙高厚,敌楼密布,护城河宽阔。但让宋朝士大夫们倒吸一口凉气的,并非其雄伟,而是它的繁荣。
还未进城,官道两旁已是店舍连绵,车马塞途。
运货的驼队、南来的漕船(通过闸河连接)、四方商旅,汇聚于此。人声、马嘶、号子声,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喧嚣。
空气中混合着香料、牲畜、油脂、食物和尘土的气息,是一种充满野性生命力的浑浊味道。
城市管理看似有序。
有辽国军卒巡逻,但市井纠纷,多见穿着公服的汉人吏员处置。
城门税卡吏员熟练地打算盘、记账册。一切都在一种略显粗粝但高效的方式下运行。
最刺眼的是幽州城内的建筑,除了传统的汉式宫殿、衙署、寺观、民居。
还有大量带有鲜明契丹特色的建筑——高大的石灯幢、覆钵式的佛塔、贵族府邸门前象征权力的“神杆”(索罗杆)。
汉式飞檐与契丹穹顶并存,儒家文庙与萨满祭坛共处一城。
这是一种强迫性的视觉提醒:这是契丹人的都城,汉文化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并且被改造和吸收了。
他们被安排住在城西南的“永平馆”,是接待南朝使节的专用驿馆,规格极高。
馆中陈设极尽华美,甚至有不少来自江南的器物,显示出辽国贵族的奢华与对宋地物质的喜爱。
接风宴设于南京留守府,南京留守是契丹皇族耶律宗熙,位高权重。
宴会极尽奢华,乐舞兼具胡汉。
耶律宗熙本人汉化颇深,言谈风趣,对欧阳修等人执礼甚恭,但那种居于主人地位的从容与隐隐的优越感,却挥之不去。
席间耶律宗熙举杯笑道:
“久闻南朝人物风流,文化鼎盛。
我大辽虽起于朔漠,然慕中华礼乐久矣。
自太宗皇帝入汴,取图书、礼器、百工北来,两朝聘使往来百年,我朝文物制度,渐与中华同。
今诸公至此,当知我北朝,非复吴下阿蒙矣!”
言辞客气,实则傲然。
潜台词是:你们带来的文化,我们也有,而且我们还有你们没有的铁骑和统治这片土地的现实。
宴后司马光立于馆中高阁,遥望幽州夜景。
万家灯火,星河倒泻。
这座城市充满活力,甚至有一种汴京缺乏的、混杂着野心的勃勃生气。
他想起这一路见闻:
有效(至少是维持性)的行政,基本运转的经济,存续并变异的文化,以及那些似乎已经接受了辽国统治的汉官汉民。
“一百三十二年……”
他喃喃道自后晋天福三年(938年)石敬瑭割让燕云,到如今熙宁三年(1070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百三十二年。
超过了五代和北宋至今的任何一个朝代。
时间是最冷酷也最强大的力量。
它足以让伤痛结痂,让记忆模糊,让生于斯长于斯的人,将这片土地上的异族政权,视为理所当然的“朝廷”。
欧阳修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窗外缓缓道:
“看到了吗,君实?这就是北朝。
非是蛮荒,非是愚昧。
它有它的法度,它的秩序,它的文明——一种掺杂了胡风的文明。
它的根基,已然深植于此。我们从前在汴京所议的‘恢复’,所依凭的‘民心’,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他们所想象的“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燕云遗民,或许只存在于故纸堆和一厢情愿的幻想中。
现实中的燕云,是一个在辽国统治下运行了超过一个世纪,社会结构、利益纽带、身份认同都已深深重塑的复杂实体。
这里的矛盾,或许更多是阶级的、地域的、乃至辽国统治集团内部的,而并非简单的、鲜明的“契丹 vs汉人”的民族矛盾。
蔡襄也走了过来叹道:
“其城郭之固,市井之繁,文脉之未绝,皆出我意料。
此番北行,方知纸上得来终觉浅。这幽州气象……与汴京,是另一种‘盛世’了。”
他的语气复杂,既有艺术家对“气象”的敏感捕捉,也有宋臣难以掩饰的失落与警惕。
这一夜,永平馆中,许多宋朝使臣难以入眠。
他们肩负着“宣示文明、怀柔远人”的使命而来,却被现实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