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但物是人非(1 / 2)

街道是熟悉的棋盘格式,店铺林立,招牌幌子上是端正的楷书。

酒肆里传出猜拳行令声,用的是汉语。绸缎庄、生药铺、书肆、漆器行……与汴京的行业别无二致。

行人衣着,士子多是澜衫襕袍,百姓则短衣麻履,发式服饰,竟与河北诸州汉民无太大差异。

若非偶尔有髡发(剃去部分头发)左衽、身着皮袍的契丹或奚人贵族骑马驰过,或市集角落有售卖毛皮、鞍具、奶酪等北地货品的摊铺,几乎令人错觉身处宋境。

“这……便是涿州?”

司马光骑在马上,声音干涩。

他读过的奏报、听闻的叙述,都将燕云之地描绘为“陷于腥膻”、“汉民水深火热”、“礼乐废弛”。

可眼前所见,市井繁华或许不及汴京,但绝非蛮荒之地,民生似乎……尚可。

欧阳修默然观察,他看到街角有孩童捧着《千字文》在诵读,看到一处巷口立着“义井”石碑,看到有老者在茶馆中说《三国》平话。

这些细微之处,比宏伟建筑更刺痛人心——文明的生活方式,并未断绝。

当晚下榻在涿州驿馆。

驿馆是汉式庭院,陈设清雅,甚至备有笔墨纸砚。

接待的涿州知州是汉人,姓张,进士出身,言谈举止完全是一派宋朝士大夫风范。

他设宴接风,席间谈起经史,竟也能引经据典,对欧阳修、司马光的着述流露出仰慕之情。

酒过三巡,张知州略带感慨道:

“下官祖籍蓟州,自石晋以来,家在此地已历四世。

幸赖大辽天子圣明,开科取士,方得效绵薄之力,牧守此乡,亦是为这一方汉民子弟,存续圣贤教化。”

这番话说得平和,却在宋朝众臣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大辽天子圣明”,“开科取士”,“牧守此乡”——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敲打着他们心中“华夷大防”的壁垒。

这位张知州显然已自视为辽臣,并对其身份与职责有着清晰的认同。

他所忧虑的,似乎并非“王师北定”,而是本州赋税、刑名与教化。

蔡襄忍不住问:

“闻听北朝亦有科举,所试何科?中第者授官若何?”

张知州坦然答道:

“回蔡学士,我朝科举,分诗赋、经义、法律三科,三年一试,于南京(幽州)举行。

中第者,依例授南京三司、留守司、诸州参军、县令等职。

虽南面官中,要津多为契丹贵胄,然如州郡佐贰、学官、钱谷刑名之职,汉人进士亦可为之,凭考绩升转。”

他顿了顿补充道:

“譬如这涿州,通判、司理参军、州学教授,皆是汉人进士出身。”

司马光与欧阳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并非简单的“以汉制汉”权术,而是一套运行了百年、已被本地士人接受并纳入上升渠道的官僚选拔制度。

这意味着辽国在燕云,已经成功地将很大一部分汉人精英吸纳进了统治体系,给予了他们地位、权力和希望。

这些汉人士大夫,还会心心念念“王师”吗?

离开涿州向幽州进发,沿途景象,继续冲击着使团的认知。

农田阡陌纵横,秋粮已收,场院堆积着禾垛,可见收成不恶。

水利设施(渠、陂塘)多有修葺痕迹。村落屋舍俨然,虽不如中原富庶,但绝无想象中的破败凋零。

他们甚至看到了一座修建中的石桥,工匠多是汉人,监工者却是契丹小官,双方交流似乎并无滞碍。

在一处较大的集镇,他们看到了“市”。

交易物品,南方的丝绸、瓷器、茶叶,北方的皮毛、牲畜、药材,乃至来自西域的珠宝、香料,琳琅满目。

交易媒介,宋钱、辽钱(一种仿宋制铸造的铜钱)混杂使用,甚至还有白银。

商贾熙攘,汉、契丹、奚、渤海人等皆有,讨价还价之声喧闹,呈现一种奇异的、跨越民族的商业活力。

“此地商税几何?”

随行的三司户部官员小声问辽国接伴使(陪同官员)。

接伴使是契丹人,通汉话,答道:

“南京道市税,十取其二。

然有常平仓,粮贱时籴,贵时粜,以防谷贱伤农,亦防饥馑。”

居然也有常平仓!宋朝官员们再次默然。

这套他们视为中原王朝“仁政”标志的经济调控手段,竟在北朝之地施行。

更让司马光心绪难平的是宗教。沿途寺庙众多,香火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