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夷狄乌合之众”?这分明是一幅用钢铁、血肉与严酷纪律书写的、充满了力量与秩序美感的“巨幅字画”!
他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震撼,与内心深处文人优越感被狠狠撞击的闷痛。
赵宗晖已经放下了车帘,靠在厚厚的锦垫上,脸色有些发白,对王珪低声道:
“辽人……这是何意?”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王珪强自镇定:“王爷勿忧,此乃辽主迎接之礼……过于骇人了些。”
就在这时辽军阵中,那面金色狼首大纛之下,一骑缓缓越众而出。
那是一名契丹大将,未曾戴盔,露出剃了部分头发的发式,面容粗犷,目光如鹰。
他未着全身重甲,只披一副精致的掩心镜甲,外罩华贵的紫色锦袍,腰佩金刀。
他骑着一匹神骏异常的乌云踏雪马,不疾不徐地独自策马,向着宋使团的核心,缓缓而来。
蹄声嘚嘚,在死寂的旷野中清晰可闻。数千辽军精锐,依旧肃立如铁塑,唯有目光随着他们的将领移动。
那契丹大将在距离宋军警戒线约五十步处勒马,目光扫过严阵以待却显得势单力薄的宋军,扫过那些车驾,最终停留在赵宗晖那辆最华贵的安车上。
他忽然在马上挺直身躯,右手抚胸,用洪亮、清晰、甚至带着某种契丹口音但绝对准确的雅言,朗声开口。
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穿透这凝重的空气,传入每一个宋人耳中:
“大辽皇帝陛下麾下,奉旨恭迎大宋皇叔祖、巡礼使赵公殿下,及欧阳、司马诸位学士,蔡、郭、朱、崔诸位大家!”
“吾皇闻天使北来,不胜欣悦。特遣末将,率儿郎于此,为诸位——开道、护卫!”
“前路已净,营帐已备,酒肉已温——请!”
最后一声“请”字,他猛地一挥手。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命令,前方那三千铁甲重骑,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操控,齐刷刷地向两侧分开,动作整齐划一,甲叶摩擦之声汇成一片低沉的金铁风暴。
让出了一条宽阔的、笔直的通道,直通向北方。
通道两侧,铁骑肃立,枪戟如林,沉默地“注视”着宋人的车队。
而那两千重甲步兵,则迅速变阵,分为前后两队,一队快速前行至使团前方百余步外列队,一队则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使团侧后。
整个过程迅捷、安静、精准,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这已不是迎接,这是挟持,是威慑,更是一场无可辩驳的武力与组织力的盛大展览。
欧阳修深吸一口气,与司马光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凝重。司马光低声道:
“《左传》有云,‘有备而无患’。
辽人此备,何其深也!”
言语中,再无半分出发前那种“以夏变夷”的轻松。
欧阳修缓缓吐出那口浊气,对护军统领点了点头,又看向赵宗晖的车驾,示意前进。
车队再次缓缓启动,车轮碾过辽国土地。
五百宋军护卫在这钢铁甬道中行进,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挤压着,每一个士兵都感到脊背发凉。
文官们重新坐回车中,却再无一人有心情谈笑或欣赏窗外“异域风情”。
他们穿过那条由辽国最精锐铁骑构成的“仪仗通道”。
两侧是如山如墙的甲胄,是冰冷面具后的目光,是战马粗重的呼吸,是兵刃森林反射的寒光。
阳光被旗帜和甲胄切割成破碎的光斑,落在车辕上,忽明忽暗。
蔡襄重新拿起笔,却久久无法落下。
他脑海中不再是钟王颜柳的风骨,而是那一片沉默的、移动的钢铁森林。
是那契丹将领抚胸行礼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混合着恭谨与桀骜的精光。
郭熙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铁甲洪流,作为一名追求“可行、可望、可游、可居”境界的画家。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毕生所学的“技法”,似乎难以描绘这种超越自然山水、由人力铸就的、冰冷而宏伟的“秩序”与“力量”之美。
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气象”。
车队终于穿过了那令人窒息的骑兵通道。前方是辽国步军开辟的道路,更远处是南京道辽阔的平原与隐约的城郭。
然而那五千辽军精锐并未散去,三千铁骑如同幽灵般,不远不近地辍在使团队伍侧翼及后方。
马蹄声沉闷如雷,始终笼罩着车队。两千步军则在前方和侧后,如同移动的城墙。
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