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辰时,白沟河的水声在清晨的雾气中显得沉闷。
此处已是辽国南京道涿州新城县境内,距离宋辽边境的榷场不过三十里。
大宋“中华文化巡礼团”的庞大车队,在五百禁军精锐的护卫下,正缓缓渡过临时加固的浮桥。
车轮碾过木板的声响,驮马的响鼻,以及随行乐工、画师、仆役压低嗓音的交谈,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支承载着“煌煌天朝礼乐”的队伍北上的背景音。
嗣濮王赵宗晖坐在最宽大的安车里,微微撩开车帘,望着窗外略显陌生的景色。
他是太宗皇帝曾孙,年过五旬,面相富态温和,此刻眉头却微微锁着。
官家让他这位“皇叔祖”领衔,是要一份不堕国格的稳重。
他身边坐着副使之一翰林学士承旨王珪,正低声与他确认着即将呈递给辽帝的国书礼品单。
前方约一里,是使团真正的灵魂与锋芒所在。
欧阳修与司马光并骑而行。
欧阳公年已六十有余,鬓发如雪,但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地望着北方辽阔的原野,不知在思索《新五代史》中那些与契丹相关的篇章,还是琢磨着如何与辽国文人唱和。
司马光则年富力强,五十出头,面容严肃,嘴唇习惯性地抿着,仿佛随时准备驳斥任何不合礼法的言行。
蔡襄、郭熙等人或在车中,或骑马稍后,皆默默打量着这片即将踏入的、名义上的“北朝”疆土。
五百宋军禁军,衣甲鲜明,枪戟如林,行军间自有法度,显示着中央禁军的训练有素。
他们拱卫着队伍,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然而这片原野太安静了,除了风吹过已显枯黄的草梢,竟无鸟兽之声,也无寻常可见的辽国巡骑或牧民。
一种莫名的压抑感,悄然在队伍中蔓延。
突然——
“呜——呜——呜——”
低沉、苍凉、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前方、左翼、右翼三个方向的矮丘后同时响起!
那不是一两支号角,而是成百上千支牛角号齐鸣,声音厚重如滚雷,瞬间压过了河水的流淌与队伍的喧嚣。
“戒备!”宋军护军统领厉声高喝,训练有素的禁军瞬间收缩队形,刀出鞘,弩上弦,将文官车驾护在核心。
但动作间,难免带上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所有车帘都被猛地掀开。
欧阳修、司马光勒住马,举目望去。赵宗晖在王珪搀扶下探出身。
蔡襄手中的笔停了下来。郭熙画师的眼睛骤然睁大。
下一刻前方里许之外的那道连绵土丘的棱线上,如同地狱之门洞开,一片移动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山峦”,缓缓“生长”出来。
那是骑兵。
密密麻麻,肃然无声的铁甲骑兵。
他们并非杂乱涌出,而是以极其严整的横队,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齐刷刷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清晨的阳光刺破薄雾,泼洒在那一片冰冷的铁色之上——人马俱覆重甲,甲片在阳光下并非耀眼的明光,而是沉淀着血与火痕迹的暗沉乌光。
战马高大雄健,喷吐着浓白的鼻息,马蹄偶尔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除此之外,竟是鸦雀无声。
骑士的面目隐藏在带有护颈的兜鍪之下,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漠然的眼睛,凝视着下方这支宋人使团。
一面巨大的、黑底绣着金色狼首与日月星辰图案的大纛,在骑兵阵中缓缓升起,迎着北风猎猎展开。
随后更多色彩各异、但图案狞厉的旗帜如林而立。
“至少……三千骑……”护军统领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久在边镇,识得厉害。这绝非寻常部落游骑,而是辽国最核心的“皮室军”重骑。
其阵列之严整、杀气之凝练,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支军队。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咚!咚!咚!咚!”
沉闷如巨兽心跳的战鼓声,从骑兵阵列的后方响起。
伴随着鼓点,是另一种整齐划一、撼动大地的脚步声。
“咵!咵!咵!咵!”
在铁骑阵列的两翼,土丘后方,两队重甲步兵如同钢铁墙壁般,踏着鼓点,迈着完全一致的步伐,稳步向前推进。
他们身材魁梧,披挂着宋军罕见的、带有鲜明契丹风格纹饰的札甲,手持长柄战斧、狼牙棒、大盾,腰悬短兵。
每一步踏下,地面仿佛都在震颤。他们的阵列如此密集,兵刃如林指向天空,阳光下的阴影连成一片,带来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人数,至少两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