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正拈着朱笔,沉吟着如何嘉奖,内侍都知李宪轻步而入,躬身禀道:
“大家,曾相、冯参、韩相公在外求见,呈递今科殿试前十的卷子,恭请圣裁最终名次。
“宣。”
赵顼放下笔,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科举取士,为国选才,亦是快事。
曾公亮、冯京、韩绛三位宰执鱼贯而入,行礼后,将一叠誊录工整、密封姓名的试卷恭敬地呈上。
李宪接过,小心地放置在御案正中。
“赐座,上茶。”
赵顼心情颇佳,和颜悦色地吩咐。内侍连忙搬来绣墩,奉上香茗。
三位重臣谢恩后,略沾椅边坐下,姿态恭谨。
赵顼先不急着看文章,而是饶有兴致地拿起覆盖在卷子最上面的名册,展开浏览这十位佼佼者的姓名。
他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
叶祖洽、陆佃、上官均、张商英、蔡卞嗯,皆是省试中便崭露头角的人才。
看到第五个名字时,他端茶的手突然地微微一顿。
蔡京!?
是那个蔡京吗?
历史上那个笔墨精妙、才华横溢,却最终以“六贼”之首遗臭万年的蔡京?
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掠过赵顼心头,好奇与警惕交织。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竟越过了前四份卷子,直接伸手取过了标明“第五”的那份试卷,拆开密封。
展开卷轴,一手姿媚飘逸、沉着痛快的行楷便映入眼帘。赵顼自幼精研书法,眼界极高,此刻心中亦不禁暗赞一声:
“好字!”
单凭这手墨宝,已非凡品。
他凝神细读其文。文章破题便气势不凡,直指唐末“强枝弱干”之弊在于中央权威失落,财政军事仰赖地方,可谓一针见血。
接着论及当下,虽未直言“新法”,却句句暗合赵顼整顿财政、强化中枢、抑制豪强的改革思路,所提“理财当清源固本”、“择吏贵实绩明赏罚”等策。
条分缕析,洞见时弊,竟似句句都说在了朕的心坎上。
其文采之斐然,逻辑之缜密,见识之超卓,在十份卷子中,确属翘楚。
“此子之才,确是可经天纬地。
难怪,难怪能在史书上留下那般浓重的一笔,为相十余载,几度沉浮。”
赵顼心中暗忖,一股强烈的欣赏与一种更深沉的警惕同时升起。
才华是柄双刃剑,用之正则利国,用之邪则祸国。
他默默将这份卷子合起,并未放回原处,而是轻轻地、单独地置于御案的一角。
然后,他才按顺序,仔细翻阅了另外九份试卷。
陆佃的醇厚扎实,上官均的稳健持重,蔡卞的机敏锐利,叶祖洽的宏阔气魄,张商英的锋芒毕露皆是一时之选,各有千秋。
平心而论,蔡京之文,在才气、见识与切中肯綮上,确略胜半筹。
良久,赵顼将最后一份试卷放下,端起已微凉的茶,呷了一口,方才抬眼看向三位大臣,平静问道:
“曾相,冯京,韩绛,你们三人的意思,这三鼎甲及前十的次序,是如何拟定的?”
冯京作为主考官,起身拱手,清晰奏道:
“回陛下,臣等三人反复斟酌,详加比较,拟定:
状元,陆佃;
榜眼,上官均;
探花,蔡卞。
第四名叶祖洽,第五名蔡京,第六名张商英,第七名丁骘,第八名邵刚,第九名朱服,第十名龚原。恭请陛下圣裁。”
赵顼静静听完,目光再次扫过案上那些卷子,尤其是在那份被单独放置的卷子上停留了一瞬。
他心中明了,这个排名,体现了宰执们重德行、稳根基的考量。
陆佃、上官均等,品性敦厚,文章稳健,置于鼎甲,符合朝野对“正人”的期待。
而将才气逼人却可能失于激进的蔡京置于第五,既肯定了其才,又是一种含蓄的抑制与观察。
他迅速权衡利弊。若强行将蔡京提至前三,必引物议,且可能助长其骄矜之气。
眼下朝局,需要的是平衡与稳定。更何况,是金子总会发光,若此子真有大才,又何须急于一时?
放在这个位置,既是磨砺,也是以备将来。
想到此,赵顼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对三位重臣点了点头,语气轻松而肯定地说道:
“嗯。卿等所拟,甚为妥当。就按这个名次,发榜吧。朕,没有异议。”
“臣等遵旨!”
三位宰相齐声应道,心中都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