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只能前进、不能回头的路,其终点是滔天的功业,还是万丈的深渊?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将目光从文稿移向对面那位年轻的天子。
赵顼正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窗外席卷京师的这场思想风暴,与他全然无关。
“官家,”
韩绛的声音因长时间的沉默而略带沙哑,他选择了一个极其稳妥、甚至有些保守的词来试探:
“王安石的这篇《问儒》,道理是老成的,是谋国的言语。”
他刻意避开了“激进”、“高明”等可能刺激守旧派的词汇,强调了“老成谋国”。
这既是对文章内容的肯定,也是一种政治上的谨慎姿态,符合他作为实干型重臣的性格。
赵顼闻言,嘴角勾起微微的弧度。他端起温热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方才淡然道: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短短八个字,清晰,冷静,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却如定海神针,瞬间锚定了讨论的基调。
他没有评价文章本身的高低,也没有卷入任何学理之争,而是直接跳到了最终的价值判断和行为准则上。
韩绛心中猛地一震。他忽然明白了。
官家根本不在意这篇文章在学术上是否无懈可击,甚至不在意它会引来多少攻讦。
官家在意的,是它能否带来“实干”,能否“兴邦”。
这篇文章,在官家眼中,或许只是一件工具,一记投向死水潭中的巨石,目的就是为了激起波澜,打破那令人窒息的沉寂。
他看着赵顼平静无波的脸,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外界纷纷扰扰,舒亶的奏疏,王安石的雄文,士林的沸腾,这一切最大的推手,难道不正是眼前这位端坐如山的天子吗?
是了!韩绛豁然开朗。赵顼早已不再是争论的一方,他超然于所有思想流派之上。
他是规则的制定者,决定哪些议题可以讨论,哪些声音可以被听到;
他是进程的掌控者,默许甚至推动风暴的生成,并引导其冲击的方向;
他更是最终的裁决者,将在合适的时机,对风暴的成果进行验收和取舍。
他将王安石、司马光、乃至天下士人的才智与激情,都视为可以驾驭的力量。
他需要这场思想地震,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在废墟上重建。比奇中闻徃 冕废跃独
他需要借王安石之笔,重塑官僚体系的价值观——从崇尚清谈道德,转向崇尚解决实际问题的“实干”
从畏惧变革,转向认同“唯变可以通久”。
这套策略,何其深远,又何其危险!
这完全是对赵顼帝王术的终极考验。他需要的不是压制分歧,而是驾驭分歧,让不同的声音在预设的轨道上碰撞,最终为国家这艘巨舰注入前进的动力。
成功,则大宋焕然新生;失败,则可能是党争酷烈,国势倾颓。
韩绛放下冰冷的茶杯,起身,肃然一揖:
“官家圣明。臣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明白了自己的角色。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官家棋盘上最重要的棋子之一。
他的任务,就是在这“实干兴邦”的大旗下,将《问儒》篇中的理念,转化为一项项可以落地的政策,用三司的账册和国库的充盈,来证明这条道路的正确。
赵顼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韩绛,望向窗外。
正月十六的月光清冷地洒在殿宇的琉璃瓦上,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闪烁。
风暴已然掀起,而他,正是这风暴眼中,唯一清醒的掌舵者。紧了拳,心中默念:
“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这艘巨舰,唯有朕,能引它破浪前行。”
熙宁三年正月十七,清晨的薄雾尚未在汴京的街巷间散尽,一骑快马便冲出了枢密院进奏院的大门。
马上骑士背负的沉甸甸的褡裢里,装着的正是最新一期的《邸报》。
这份通常只刊载官员任免、诏令摘要的官方文书,今日却以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投向了帝国庞大的官僚体系与士人阶层。
当各州县、各衙门、各书院收到这期《邸报》时,所有展开它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并排列着三篇文章的全文:
左侧,是御史舒亶那篇已然掀起轩然大波的《辟伪道、明实学、正人心疏》,字字如刀,直斥“伪道学”。
右侧,是端明殿学士、判西京留守司御史台司马光自洛阳发出的《与友人论边事书》,沉稳厚重,坚守“修德为本”。
居中,则是河北路察访使王安石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