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王安石问儒上(1 / 5)

王安石虽不在中枢,但其学问文章,天下谁敢小觑?

更何况是在这思想激荡的微妙时刻。

王内侄清了清嗓子,开始诵读。开篇第一句,便如一块寒冰,投入沸腾的油锅:

“夫道之不行也,吾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

仅仅一句,满座皆寂。

方才争论的双方,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这并非针对某一方的指责,而是对整个时代思想弊病的诊断!

“今之论者,或蔽于名而不知实,或骛于远而遗乎迩,此岂孔孟之本意邪?”

刀锋出鞘了!“蔽于名而不知实”——这岂不是直指那些空谈“修德”、“仁义”的守旧清流?

“骛于远而遗乎迩”——这岂不是批判他们只慕三代之虚远,不顾眼前之危局?

诵读在继续。当读到“舍足食足兵之‘实’,而空求民信之‘名’,是犹舍舟楫而欲济江河”时,席间几位司马光的门生脸色已然发白。

这对比太尖锐,太形象,让他们赖以立论的根基开始摇晃。

而那句“见邻室火起,而闭门诵《孝经》”的譬喻一出,更是如同惊雷炸响!

一位原本支持司马光的官员,手中的酒杯“啪”地落在桌上,酒液泼洒而出,他却浑然不觉。

这比喻太过刻骨,将那种迂腐无能、脱离实际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让人无法辩驳,更感到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惭。

王内侄的声音愈发沉稳有力,将《问儒》篇的精义一字一句地烙印在每个人心上:

“唯实可以穷理,唯变可以通久”、“公利即大义”、“‘实’者,道之所寓也”

文章诵毕,揽月轩内陷入了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方才的激烈争吵,在这篇雄文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琐碎。

突然,太学正沈季长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盘作响,他须发皆张,激动地高声道:

“得之矣!

得之矣!

此真孔门心法,圣学真谛!

拨云雾而见青天,莫过于此!”

他这一声呼喊,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噗通”一声,一位年轻的中书舍人竟激动得跪坐于地,以手掩面,肩头耸动:

“枉读圣贤书二十年!今日方知何为经世,何为实用!”

“抄!快取纸笔来!”

有人嘶喊着,已然顾不上礼仪,就要当场誊录。

更多的人是陷入巨大的迷茫和震撼之中,面面相觑,低声交换着惊骇的眼神。

几位程门弟子脸色铁青,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他们明白,王安石这不是在争论,这是在重构道统!

他将“道”牢牢锚定在“实”之上,这与他们老师正在构建的以“理”为本、重心性的学问,简直是南辕北辙!

“荒谬!强词夺理!”

一位守旧派老臣颤巍巍地站起身,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脑中一片混乱,竟找不出像样的论点来对抗那严密如铁的论证链条,只得拂袖而去,留下一个狼狈的背影。

这一夜,樊楼的灯火注定无眠。《问儒》篇的内容,以比舒亶文章更快的速度,像风一样刮遍了汴京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的抄本在士人手中传递,太学的斋舍灯火通明,争论之声通宵达旦。

王安石的名字,与“实学”、“变法”紧紧联系在一起,成为年轻士子心中一座新的灯塔。

而在皇城深处,赵顼听着皇城司密探关于樊楼之夜的详细奏报,脸上露出了难以察觉的微笑。

他手中的棋子,已然落下。

这枚由当世最具影响力的思想家投下的“惊蛰之雷”,终于将笼罩在帝国上空那层由虚骄和惰性织就的厚重帷幕,彻底撕裂了一道口子。

光明,或许将由此照进现实。

而寒意,也必将随之更加刺骨。熙宁三年的春天,就在这思想界的电闪雷鸣中,悍然降临。

熙宁三年正月初十六,年节的喜庆余温尚在,但汴京皇城大内却已恢复了往日的肃穆。

福宁殿东书房内,炭火静静燃烧,驱散着严冬的寒意。

年轻的大宋官家赵顼与三司使、他的潜邸旧臣韩绛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茶案。

案上除了一套定窑白瓷茶具,还摊放着一份昨日刚从樊楼流传出来、如今已轰动京师的文稿——王安石所作的《问儒》。

韩绛已沉默良久。

他手中的茶早已凉透,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篇文章。

作为三司使,总掌天下财赋,他每日面对的是捉襟见肘的国库、是各处催要粮饷的紧急文书、是推行新法过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