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字字如刀:
“草民斗胆!敢问殿下,可知江南盐政革新,如今是何光景?!”
他不等赵顼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中充满了痛心疾首:
“韩子华(韩绛字)在江南,行那‘盐引新法’!其引如刀,割尽商贾血肉!盐场如火,煎干灶户膏髓! 草民闻之,东南盐商,昔日富甲一方者,今因引价高昂、销区受限、胥吏盘剥,多有破产流离!盐场灶户,虽得‘一子承户’之令,然盐场提举、胥吏,借‘蜃灰筑灶’之名,强征民夫,克扣口粮!盐户之苦,更甚往昔! 更有甚者!”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切齿之恨,
“为赶制蜃灰,强征沿海渔户船只,毁其生计!为筑堡寨,强占民田,驱良为佃! 此等‘新政’名为利国,却在实行过程中实着害民!下面官吏执行过程中名为革新,实为酷吏!”
他目光灼灼,逼视着赵顼,仿佛要将胸中所有不平倾泻而出:
“殿下!此等‘济世良方’殿下也觉是正道吗?!也觉是为天下苍生计吗?!”
这番言论,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内室!句句直指韩绛盐政新法的弊端与执行中的酷烈!其言辞之激烈,指控之尖锐,完全符合历史上苏轼“口无遮拦、常以诗文批评时政”的性格!
更是对太子赵顼(韩绛弟子)的当面质问!烛火在赵顼沉静的眸中跳跃,映着他那张年轻却波澜不惊的脸庞。他静静地听着苏轼的慷慨陈词,脸上没有半分愠怒,甚至连一丝惊讶也无。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直到苏轼语毕,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室内只剩下苏洵微弱的呼吸声。
赵顼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如同深潭不起微澜:
“子瞻兄快人快语。”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榻上昏睡的苏洵,又落回苏轼那张写满激愤与率真的脸上,唇边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江南之事,孤略有耳闻。”
“韩公行事,或有峻急之处。然盐政百年积弊,沉疴入骨。”
“刮骨疗毒,岂能不痛?”
“除旧布新,岂能无伤?”
他向前踱了一步,靠近卧榻,目光落在苏洵苍老枯槁的脸上,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深邃:“老泉先生着《权书》,论天下大势,言‘ 不有所弃,不可以得天下之势;不有所忍,不可以尽天下之利 ’。”
“治国亦如是。”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策。”
“阵痛在所难免。”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迎向苏轼:
“子瞻兄忧国忧民之心,孤深敬之。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盐引新法,乃为国节流,为边筹饷,为万世开太平之基! 纵有瑕疵,纵有酷吏借机生事,亦当砥砺前行,补弊纠偏! 而非因噎废食!”
“至于东南民情”
赵顼目光微凝,
“孤已遣吕惠卿为巡盐御史,持东宫谕令,赴东南、漕司、边镇,专司稽查盐引纳粮诸弊!凡有贪墨酷虐、盘剥百姓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苏轼怔住了!他没想到太子会如此坦然地承认新法有“阵痛”,更没想到太子早已洞悉弊端,并已派出心腹干员去纠察!那句“不有所弃,不可以得天下之势;不有所忍,不可以尽天下之利”,更是引用了父亲苏洵《权书》中的名言,直指核心!
这既是对他质问的回应,更是对他父亲学问的尊重!其气度、其见识、其手腕远超他的预想!他胸中那股激愤的火焰,仿佛被一盆冷静的冰水浇下,虽未熄灭,却不再那么灼热逼人。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就在这时,榻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苏洵缓缓睁开了浑浊的双眼。他似乎听到了方才的对话,目光艰难地转动,最终落在赵顼身上。
“父父亲!”
苏轼、苏辙连忙扑到榻前。苏洵枯槁的手微微抬起,指向书架方向,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权书》《洪范论》呈呈予殿下”
苏轼会意,连忙从书架上取下两部装帧古朴的书籍,恭敬地捧到赵顼面前。赵顼双手接过,看着封面上那熟悉的字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对着榻上的苏洵,深深一揖:
“孤谢先生赠书。先生安心静养,保重贵体。”
苏洵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随即又疲惫地闭上。赵顼不再停留,对苏轼、苏辙微微颔首:
“二位好生照料先生。孤先告辞。”
他转身,玄色袍袖轻拂,步履沉稳地走出内室。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寂静的庭院中。苏轼捧着父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