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宿傩39
冬雨落在废墟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进这片被诅咒遗忘的角落。怜站在断裂的混凝土板边缘,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模糊了视线。她已经跑了太久,从涩谷的街头跑到郊外的废弃工厂,从白天跑到又一个黄昏。死灭回游开始后的第七天,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逃亡、寻找天使、以及身边这个沉默的同伴。
“虎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这一路上他都是这样一一会在她力竭时递来食物,会在她困顿时说几句鼓励的话,笑容温暖得像冬天的太阳。那些笑容太像虎杖了,眉眼弯弯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忱。可每当她转过身去继续赶路,那道落在她背上的目光就会变得不一样。
太沉了。
沉得像一口井,像一片海,像她那些梦里反复出现的、在黑暗中凝视着她的猩红。
她曾有一次猛地回头。那时他正靠在墙边休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对上她的目光时甚至还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疑惑的笑:“怎么了?”怜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虎杖就是虎杖。她亲眼看见他从涩谷的废墟里爬出来,亲眼看见他和自己一起逃亡。不可能有别人。“走吧。“她说,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飘,“前面应该有避雨的地方。”“好,马上跟上。”
他在她身后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里,餍足又意味深长。然后他迈步,跟上去,每一步都踩在她踏过的位置。
厂房很大,屋顶破了一半,但至少有一片角落是干的。怜靠墙坐下,把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七天了,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次闭上眼,都会梦见那些被卷入死灭回游的人,梦见他们扭曲的脸,梦见自己来不及救下的那些生命。
还有那个梦。
那个金红色枫树的梦。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每次醒来,心口都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睡吧。“那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温和得像哄孩子,“我守着。”怜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黑暗里,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沉甸甸的,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只是这一次,那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一一餍足,确认,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柔。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厂房外的雨幕,唇边的弧度慢慢加深。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怜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破屋顶漏进来的雨线,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虎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背靠着一根断裂的柱子,一动不动。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姿态让怜想起某种蛰伏的野兽。“你醒了。”
他睁开眼。
那一瞬间,怜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双眼睛。
太沉了。沉得像深渊。
但只是一瞬。下一瞬,他的眉眼已经弯起来,露出那个她熟悉的、阳光灿烂的笑容:“有人来了。很多。”
怜的神经瞬间绷紧。她握紧刀,屏住呼吸。脚步声从厂房外传来。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杂乱的,密集的,踩在积水里的声音,像一群猎犬在逼近。
“是咒灵。“怜压低声音,“很多。”
“嗯。”
“能绕过去吗?”
“绕不过去。"他说,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收了起来,目光看向厂房入口,“是冲你来的。”
怜愣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个她听了二十多年、刻在骨子里的、永远带着嘲讽和轻慢的声音:“哟,这不是我那个死而复生'的妹妹吗?”怜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
禅院直哉从那片雨幕中走出来。
不,不是禅院直哉。
是曾经是禅院直哉的东西。
他的身体是一团蠕动的虫状聚合体,又长又大,像一条巨大的毛毛虫,却保留着人类的手臂一一那些手臂从虫躯的各个部位伸出来,密密麻麻,每一只都在做着不同的动作,有的握拳,有的伸展,有的轻轻颤动。他的面部覆盖着一个星形的面具,上面有六个空洞。而在其中一个空洞里,一张人类的脸正探出来,对着她笑。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俊美,阴柔,眉眼间永远挂着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好久不见啊,妹妹。“那张嘴一张一合,声音从面具的某个空洞里传出来,带着回音,“"听说你活得挺滋润?还怀了野种?”怜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那些声音。那些刻薄的声音。那些从四岁起就追在她身后的声音一一“除了躲在这里哭鼻子,还会什么?”
“真是丢尽了禅院家的脸。”
“废物配废物,正好。”
“你这样的人,活着就是浪费空气。”
她的手在抖。
刀在抖。
她练了二十年的刀,那柄可以斩开一切诅咒的刀,此刻在她手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怜。”
身后传来那个声音。
低沉,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虎杖式的心急,没有少年人的热血沸腾,只有一种沉沉的、让人莫名安定的东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