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泽扑到船边。
徐正元被捞上来时,已经面目全非。他的胸口被一块飞出的铁片贯穿,血早已流干。但他的双手,紧紧抱着一件东西——一个被烧得焦黑的铁匣,死死贴在胸口,怎么掰都掰不开。
那是“火龙号”的设计图纸和实验记录。
他临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护住了它们。
陈泽跪在船板上,看着徐正元那张惨白的脸,久久不语。
海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
岸上,宋应星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望远镜,落在脚边,镜片已经碎裂。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在剧烈颤抖。
午时,“火龙号”遇难者的遗体被运回港口,一排排停在船坞的空地上。
三十七具,用白布蒙着。
他们的家属,有的已经闻讯赶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的还没到,只有空荡荡的白布,在海风中轻轻飘动。
宋应星站在最前面那具遗体前。
徐正元。
他的得意弟子,他一手带出来的接班人,他视如己出的后辈。
此刻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胸口一个血窟窿,血已经流干。
宋应星伸出手,想揭开白布,再看一眼。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不敢。
他怕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从此再也忘不掉。
陈泽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掌院,徐师傅的遗物,清理出来了。有一个铁匣,烧焦了,但里面的图纸,还完好。”
他双手捧上那个铁匣。
铁匣已经被烧得变形,但匣盖还能打开。打开后,里面是厚厚一叠图纸和记录纸,边缘有些焦黑,但核心内容,完好无损。
最上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
“恩师宋公亲启 弟子正元绝笔”
宋应星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他拆开信。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某个深夜仓促写就:
“恩师在上:
弟子写此信时,正值三更。船坞已静,唯弟子一人,独对此‘火龙’之图。
弟子知恩师忧我太急,屡次告诫:稳字当头,不可冒进。弟子口口应承,心实不以为然。恩师一生谨慎,故能成此大器。然弟子以为,有些事,非冒进不可为。蒸汽之力,如烈马,如猛虎,非猛士不能驭。
若弟子此去不归,请恩师勿悲。弟子一生所求,不过亲眼见此‘火龙’腾海。若成,死亦何憾?
然弟子亦知,此‘火龙’之技,尚未成熟。锅炉之压,材料之限,管路之弊,皆需时日改良。弟子斗胆,请恩师将此图存入‘格物秘库’,以待后人。百年之后,必有能者,继弟子之志。
蒸汽之力,非此代可驯。当储技以待后人。
弟子正元 绝笔”
宋应星读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纸。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吞噬了他弟子的海域,久久不语。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
“珏儿。”
宋珏从人群中走出,跪在他面前:
“学生在。”
宋应星将那张信纸,连同那个铁匣,郑重地交到他手中:
“收好。存入格物秘库。编号‘甲字第一号’,封存。”
宋珏双手接过,伏地叩首:
“学生谨记。”
宋应星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徐正元的遗体。
然后,他闭上眼,仰天长叹:
“正元,你这个傻子……”
申时,船坞议事厅。
宋应星、陈泽、宋珏,以及几个工部官员,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前。
案上,摆着徐正元留下的那叠图纸。
“锅炉爆炸的原因,查清了。”宋珏翻开一份记录,声音低沉,“压力过高。设计最大承受八十斤,今日试航,徐师傅直接加到了八十五斤。加上管路有一处焊接不牢,导致……”
他说不下去了。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掌院,接下来怎么办?”
宋应星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叠图纸,眼神空洞。
陈泽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自己开口:
“末将以为,蒸汽机一事,需要重新议定。”
他看着那叠图纸,目光复杂:
“徐师傅的遗札里说得好,‘蒸汽之力,非此代可驯’。末将不懂技术,但末将懂打仗。战场上,任何不稳定的东西,都是致命的。这蒸汽机,今日炸了,死了二十六人。若是在大洋深处炸了,死的,就是整船人。”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
“末将建议,此次远征,暂弃蒸汽机。”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几个工部官员面面相觑,有人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宋珏抬起头,看着陈泽,欲言又止。
宋应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