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片帆消失在海天线,身后的土地已成藩属,眼前的汪洋尚无尽头。帝国的脚步从不止歇——征服者与被征服者,都将被同一股浪潮,推向未知的远方。
崇祯三十一年六月十一,寅时三刻。
浦贺灯塔矗立在半岛最东端的礁石上,高十丈,以青石垒成,是东明府建立后最早修建的航标之一。塔顶的鲸油灯火彻夜不息,为进出浦贺港的船只指引方向。
此刻,塔顶的了望台上,站着两个人。
李定国,镇东侯,镇倭军总兵官,东瀛陆上最高的军事统帅。他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甲,腰间悬着那柄跟随他征战十余年的战刀。海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郑成功,靖海郡王,东海舰队统帅,即将踏上远征之路的舰队提督。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袭月白道袍,腰悬家传倭刀,长发以玉簪束起,在海风中微微飘动。
两人并肩而立,面朝东方。
那里,海天交接处还是一片墨蓝,只有极远极远的水平线上,隐约有一线银白——那是即将升起的曙光。
“还有半个时辰。”郑成功开口,声音很轻。
李定国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身后,是沉睡中的浦贺港。港内,九艘远征舰船的轮廓依稀可见,桅杆如林,烟囱静默。再过半个时辰,它们将拔锚起航,驶向那片从未有东方舰队涉足的浩瀚未知。
两人身前,是茫茫大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仿佛在低语着什么。
沉默。
很久的沉默。
李定国忽然开口:“郑将军,你说,那片新大陆,真的存在吗?”
郑成功转头看他,有些意外。
李定国依旧望着东方,面色平静:
“这些年,我听你们说了无数次新大陆。西班牙人运来的白银,何斌绘制的海图,宋珏造的那些铁船——可说实话,直到此刻,我仍然觉得,那像是一个传说。”
郑成功沉默片刻,缓缓道:
“李将军,我小时候,听父亲说过一个故事。”
李定国看着他。
郑成功继续道:“父亲说,他年轻时第一次出海,去的是吕宋。那时吕宋还是土人的天下,西班牙人才刚来不久。他听土人说,海的那边,还有一片更大的土地,上面的人皮肤是红的,会用吹箭,会拜太阳。”
他顿了顿:“父亲当时也不信。可后来,他亲眼见到了西班牙人从那边运来的金子、银子、宝石。他才信了。”
李定国点点头,没有说话。
郑成功望着东方,声音转低:
“李将军,说实话,我也怕。怕那些海图是错的,怕何斌算错了航线,怕船走到一半煤不够了,怕遇上风暴船沉人亡。”
他转过头,看着李定国:
“但我更怕的是,明明有机会去看一看,却因为害怕,不敢去。”
李定国迎着他的目光,良久,忽然笑了。
那是难得的笑容,在李定国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显得格外罕见。
“郑将军,我李定国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英王算一个,你算半个。”
郑成功一怔,随即也笑了:
“半个?那剩下半个呢?”
李定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你活着回来,凑成一个整的。”
两人对视,同时大笑。
笑声在海风中飘散,惊起礁石上栖息的几只海鸥,扑棱棱飞向远方。
卯时整。
东方天际,那线银白渐渐扩大,染成金红,染成橘黄。太阳,即将升起。
浦贺港内,九艘远征舰船同时升起炊烟——那是锅炉在升压,蒸汽在积蓄。
码头上,黑压压站满了送行的人。
周世诚一身朝服,立于最前。他的身边是天海僧,依旧是那件灰色僧袍,手持念珠,默诵经文。再往后,是都护府的文武官员,是各藩的藩主或代表,是明人商贾,是倭人百姓,是归化户,是浪人家属。
两千余人,默默伫立,望着那九艘即将远去的巨舰。
岛津纲贵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静。他的身边是新纳忠清,那个萨摩的御用商人。
“主公,清水利久那孩子,也在船上。”新纳忠清低声道。
岛津纲贵点点头:“我知道。他家里,可安排妥了?”
“妥了。五十两安家银,已经送到他母亲手上。老人家哭了一场,但收了。”
岛津纲贵沉默片刻,忽然道:
“新纳,你说,他们能活着回来吗?”
新纳忠清没有回答。
毛利纲广站在稍远处,脸色一如既往地阴沉。他的身边是福原广俊,那个忠心耿耿的老家老。
“少主,您看……”福原广俊低声问。
毛利纲广冷冷道:
“看什么?看他们怎么去送死?”
福原广俊不敢接话。
毛利纲广望着那九艘船,目光复杂:
“去吧。都去吧。最好……别再回来。”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码头上,开始有哭声。
有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