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帝国的目光越过东瀛的群岛,投向那片浩瀚无垠的太平洋,一个前所未有的决断,将在今夜铸成。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探险,而是一个民族对未来的豪赌。
崇祯三十年四月十八,子时三刻。
南京城东,英亲王府后花园深处的“观海楼”,灯火通明。
这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顶层四面开窗,晴日里可以远眺钟山,雨夜里能听松涛。但今夜,所有窗户都被厚厚的黑布遮蔽,不透一丝光。
楼内只有四人。
张世杰坐主位,玄色便袍,面色平静,唯有案上那盏茶已凉透,显见他已坐了许久。
左手边,是须发皆白的宋应星——大明格物院掌院,七十三岁高龄,仍精神矍铄,双目炯炯。他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图纸,有船舶结构图、蒸汽机剖面图、六分仪设计图,还有几张墨迹未干的海图副本。
右手边,是一个中年文士,姓陈,名邦彦,广东顺德人,崇祯十五年进士,如今是英国公府幕僚长,专掌机要文书。着几份卷宗,封皮上盖着“绝密·黑潮”的朱红印章。
第四人,站在窗前,背对众人。那是个身形魁梧的武将,一身甲胄未卸,正是刚从登州赶回的山东总兵曹变蛟——张世杰最倚重的老部下之一。
“人都到齐了。”张世杰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室内气氛骤然一肃,“今夜议事,只一件事——郑成功从东明府送来的那份《美洲拓殖方略》,诸位都已看过。本公要听的,是真心话。”
他顿了顿:“成,有什么好处?败,有什么后果?有一说一,不必顾忌。”
宋应星率先开口,苍老的声音带着学者的严谨:
“王爷,老臣先说船。”
他指着面前那堆图纸:“郑将军的方略里,核心是船。‘神机三号’、‘四号’、‘五号’,如今已全部建成,正在浦贺港进行最后的试航。这三艘船,比当年的‘神机二号’又大有改进——”
他抽出一张图纸,铺在案上:“双缸蒸汽机,功率提升三成;明轮叶片可整体调节,适应不同海况;船体加厚,底舱分设八个水密隔舱,即便触礁,只要不超过三个舱进水,船就不会沉。”
张世杰点头:“续航如何?”
“满载煤两千石,淡水五百石,粮秣够三百人吃十个月。”宋应星道,“理论上,从东明府到美洲西海岸,按何斌测算的黑潮航线,顺流东去,四十至五十日可到。回程需逆流,需绕行更北的航线,约六十至七十日。单程煤够,往返需在美洲补充燃料。”
“美洲有煤吗?”曹变蛟忽然问。
宋应星摇头:“不知。这也是探索的任务之一。若无煤,便需砍伐木材烧锅炉——效率低,但勉强可行。”
张世杰看向陈邦彦:“钱呢?”
陈邦彦翻开卷宗,条理清晰:
“郑将军方略中,第一批舰队规模:神机级蒸汽船三艘,改良福船两艘(备用帆船),补给船两艘,总计七艘。人员:水手二百二十人,机匠六十人,陆战兵一百二十人,通译、医士、绘图师、工匠等四十人,合计四百四十人。”
他顿了顿:“所需银两:造船、改装费用已支出,不计。此次远征的粮食、煤水、火药、货物(用于贸易)、赏银、抚恤等,合计需银三十八万两。若能在美洲成功建立据点,后续三年维持费用,每年约需十五万两。”
张世杰沉默片刻:“三十八万两……差不多是石见银山两个月的产量。”
陈邦彦点头:“是。以如今东瀛银矿的产出,这笔钱,出得起。”
“那风险呢?”曹变蛟沉声道,“末将这些年打了不少仗,深知一个道理——再周密的计划,一旦交到敌人手里,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这茫茫太平洋,没有敌人,但海上的风暴、暗礁、坏血病、土着的敌意,哪一个不比敌人可怕?”
他看着张世杰:“王爷,末将不是反对。末将只是想说——若这四百多人一去不回,咱们承受得起吗?”
室内一时安静。
宋应星缓缓道:“曹将军所言极是。海上的风险,确实比陆上大得多。老臣这些年研究航海,翻看过西洋人的记录——西班牙人从新大陆到吕宋的航线,每年沉没的船,少则两三艘,多则五六艘。他们的船长都是积年老手,船也是最好的,照样沉。”
他顿了顿:“但这四百人,不是白白去送死。他们会带回海图,带回水文记录,带回美洲的风土人情。即便船沉了,只要有人活着回来,这些记录就是无价之宝。”
张世杰看向陈邦彦:“锦衣卫那边,可有关于西班牙人的最新消息?”
陈邦彦从卷宗底部抽出一份密报:
“半月前,吕宋站急件。马尼拉总督府正在扩建船坞,计划未来三年新增八艘大帆船。同时,他们在美洲西海岸的据点——阿卡普尔科港,正在修筑新的炮台,并增派了两百名火枪手。”
他合上密报:“西班牙人,也在加速。”
张世杰站起身,走到窗前。曹变蛟侧身让开,他拉开黑布一角,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良久,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人:
“诸位说的,本公都听进去了。现在,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