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赶走。”
仓田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怜悯,也有一丝冷意:
“赶走明人?你以为靠几个传说、几首和歌,就能赶走明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
“赤心队那么能打,上千条好汉,最后不还是死在山里了?硬拼,咱们拼不过。但——我们可以让明人自己乱起来。”
他转身,目光如刀:
“这些传说、这些和歌,是种子。种在那些心里有怨的人心里。一时半会儿发不了芽,但等时间久了,等明人自己出了岔子——比如那个争水的事,再比如将来郑成功的船队在海里翻了——这些种子就会发芽,越长越大,最后把明人缠死。”
武士和书生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敬畏之色。
“仓田先生高明。”
仓田摆摆手:“别拍马屁。眼下最重要的,是继续传,继续写。尤其是那些悲叹和歌,要让它传到京都、传到东明府,让那些文人墨客也传抄。越多的人知道,就越难禁绝。”
他从怀中取出一袋银两,递给书生:“拿去。够你用一阵子。”
书生接过,躬身退下。
武士也起身告辞。
屋内只剩仓田一人。他独坐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块木牌——正是三郎左卫门在山鹿废弃锻冶屋里捡到的那块。
他看着木牌上的字:
“刀魂不灭,终有归处。”
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归处?你们的归处,就是让明人永无宁日。”
他将木牌收入怀中,吹熄蜡烛。
黑暗吞没了一切。
正月十二,东明府镇海堂。
周世诚与天海僧相对而坐。案头放着两份文书:一份是锦衣卫最新密报,详细记录了“刀魂”传说在各藩的流传情况,以及那些悄然传播的悲叹和歌;另一份是天海僧拟定的《熔刀公祭仪程草案》。
“锦衣卫查到了‘玄狐’的痕迹。”周世诚指着密报,声音低沉,“这些传说和和歌的传播,背后有人在推。不是简单的人心自发的。”
天海接过密报,仔细看完,面色不改:
“贫僧早有预料。若无人在后推波助澜,这些传说不会传得这么快、这么广。”
周世诚看着他:“那大师还坚持要公祭?这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让他们觉得,官府真的怕了这些‘怨灵’?”
天海摇头:
“都护错了。他们推这些传说,是想让官府怕,让官府镇压。一旦官府镇压,传说便成了‘禁果’,越禁越传。而且,镇压本身,会坐实‘刀魂’的存在——因为官府怕的东西,一定是有力量的。”
他顿了顿:“公祭不同。公祭是官府主动站出来,承认那些刀曾经的存在,给它们一个体面的告别。这会让那些传说失去根基——既然官府都祭奠了,那些刀还有什么怨?”
周世诚沉默良久。
“可是大师想过没有——公祭,会不会被那些旧武士理解成‘胜利’?他们会想:看,官府怕了我们的刀魂,不得不祭拜它们。这会不会反而助长他们的气焰?”
天海微微一笑:
“都护所虑极是。所以,公祭不能只祭刀,还要祭……别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递给周世诚。
周世诚接过,展开。那是天海拟的一份补充草案——在公祭熔刀的同时,还要公祭在历次冲突中死去的明人移民、倭人百姓,以及所有为“新东瀛”献出生命的人。
“刀魂要安,人心也要安。”天海缓缓道,“公祭,不是只祭一边。是把所有的亡魂,都放在一起祭。让那些旧武士看见——你们的刀,和别人的命,在官府眼里,是一样的。”
周世诚怔住了。
他看着那份草案,久久无言。
窗外,午后的阳光穿过云层,洒在镇海堂的青砖地上,明明暗暗。
最终,他放下草案,长叹一声:
“大师之策,周某服了。”
他顿了顿,又道:
“只是……这公祭,何时举行为好?”
天海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正月廿三,是东瀛旧俗‘针供养’的日子。原是女子将废旧的针插在豆腐上供奉,感谢它们一年的辛劳。贫僧以为,这个日子很好——废旧之物,皆可供养。熔刀,亦是废旧之物。”
周世诚点头:
“好。就定在正月廿三。”
他提起笔,开始起草公祭的正式公文。
窗外,几只寒鸦掠过,留下一串嘶哑的鸣叫。
正月廿二,夜。
东明府城外的旧刀冢前,一个人影静静站着。
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土丘,三年前都护府收缴的武士刀,大部分都被运到这里,统一熔铸。熔铸后的铁水流进模具,铸成犁头、锄头、铁锅,运往各处。
但有一些实在无法熔铸的残次品,便被就地掩埋,堆成了这座刀冢。
今夜月色惨淡,照在刀冢上,泛着幽幽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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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影站在冢前,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