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儒家礼教,早已不是秘密。文庙、宣化书院、藩士子弟入南京国子监……一条条举措,都是在将东瀛往“儒教化”的路上推。而佛教,虽未被明令禁止,但地位日渐边缘化,是不争的事实。
如今,明人竟要任命一个“总摄”来统管佛门。若此人奉儒教为尊,佛门未来……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打断了殿内的思绪。
众人抬头,只见天海已不知何时出现在殿门口。他依旧是一身朴素的灰色僧袍,外罩那件新制的紫衣袈裟,神情平静如常。
“诸位大德远来,贫僧有失远迎。”天海合十为礼,走到殿中。
众人连忙起身还礼。荣纯老僧颤巍巍道:“天海大师折煞老衲了。今日是大师的吉日,该当老衲等恭贺才是。”
天海微微一笑,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张空着的椅子上:
“净土真宗的各位,果然没来。”
赖纯冷哼一声:“不来便不来,难道还要求他们不成?”
天海摇摇头,语气依旧平和:“他们不来,有他们的道理。正如诸位来了,也有诸位的道理。”
他顿了顿,忽然问:“荣纯座主,贫僧冒昧一问——天台宗与净土真宗,近年来可有龃龉?”
荣纯一怔,迟疑道:“龃龉……谈不上。只是教义之争,自古便有。”
天海点头:“教义之争,不伤根本。但若有人借着教义之争,行不臣之事,那便是伤根本了。”
殿内一静。
赖纯目光闪烁:“大师的意思是……”
天海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轻声道:
“今日之后,贫僧忝居总摄之位,职责所在,有些话不得不说,有些事不得不做。但贫僧可以告诉诸位——贫僧首先是僧人,然后才是总摄。儒教可敬,佛门可依,二者并非水火。”
他合十:“今日之后,愿与诸位共参佛法,共护东瀛。”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再无话可说。荣纯老僧率先合十:“老衲愿与大师共护佛门。”
众人纷纷附和。
天海还礼,面上依旧平静。但无人知道,他心中此刻正翻涌着一个念头——
今日来的人,未必是真心的“愿”。今日不来的人,也未必是真心的“不愿”。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辰时三刻,文庙大成殿。
今日的大成殿格外庄重。殿内正中,孔子神位前增设了一张香案,案上供着圣旨、金印、玉册。香案两侧,是都护府文武官员、各藩藩主代表、以及东瀛各宗派僧侣代表,黑压压站了数十人。
周世诚一身朝服,立于香案左侧,神情肃穆。他身后是李定国、郑成功(今日特意从浦贺赶回)、王徵、周延儒等。右侧,岛津光久、毛利纲广、伊达忠宗、锅岛胜茂等藩主代表,皆是正装出席,神色各异。
天海被引入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他依旧穿着那件灰僧袍加紫衣袈裟,步履平稳,目不斜视,仿佛这些目光与己无关。
周世诚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黄绫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东瀛初附,人心未定。教化之事,系于佛门。兹有僧天海,德高望重,才识通明,佐理东瀛三年,功绩卓着。特封为‘大明东瀛总摄僧录司左善世’,统管东瀛佛教诸宗(净土真宗等自便),佐助朝廷推行礼教,安抚人心。钦此。”
天海跪接圣旨,三叩首。
随后,周世诚捧过金印、玉册,亲自授予天海。金印篆刻“总摄僧录司左善世之印”,玉册则记录了册封的详细内容和天海的职责权限。
天海接过印册,起身,面向众人。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
“贫僧何德何能,蒙朝廷如此信重。唯愿以余生之力,护持佛门,佐助教化,不负圣恩,不负众生。”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慷慨激昂,没有长篇大论。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分量。
周世诚率先拱手:“恭贺天海大师。”
众人纷纷跟上,恭贺声此起彼伏。
天海一一还礼。轮到岛津光久时,这位萨摩藩主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道:
“大师德高望重,岛津佩服。日后若有用得着萨摩之处,尽管开口。”
天海还礼:“岛津公客气。贫僧不过一介僧人,能有何用?倒是岛津公坐镇九州,保境安民,才是朝廷栋梁。”
两人目光交错,各怀心思。
大典在午时前结束。众人散去后,天海独自留在大成殿,望着孔子的神位,久久不语。
周世诚去而复返,走到他身边:
“大师在想什么?”
天海没有回头,只轻声道:
“在想……三年后,贫僧还有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周世诚一怔:“大师何出此言?”
天海终于转身,看着他:
“都护,今日来的那些人,有多少是真心服贫僧?净土真宗的人不来,又是为何?贫僧这个‘总摄’,能管得了谁?”
周世诚沉默片刻,缓缓道:
“大师,英王曾对周某说过一句话——‘权力,从来不是别人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