惫,也带着一丝释然:
“险?这世上,哪个位置不险?在东明府,我是明人眼中的‘倭妇’,倭人眼中的‘明人妾’。到了北京,我依旧是‘东瀛来的侧妃’。险或不险,从来不在位置,而在人心。”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地图,然后轻轻卷起,放入随身的书箧中。
“明日卯时,启程。”
九月三十,卯时三刻。
长崎港,晨曦初透。
今日的码头比往日更加肃静。五百名镇倭军士兵从码头入口一直排到栈桥尽头,枪刺如林,沉默如山。港口外,三艘东海舰队的蜈蚣战船已经升帆,它们将护送樱夫人的座船直到对马海峡。
栈桥尽头,停着一艘装饰一新的四百料官船。船首悬挂着“英王府”字样的灯笼,船舱门窗皆以朱漆描金,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前来送行的人不多,却个个分量十足。
周世诚仍是一身素服,站在最前。他身后是李定国、王徵、周延儒等东明府文武要员。再往后,是特意从各藩赶来的几位藩主代表——伊达忠宗派来的家老、锅岛胜茂的嫡子、甚至远在萨摩的岛津光久,也派了桦山久守持亲笔信前来。
天海僧站在稍远处,一身灰色僧袍,手捻念珠,默诵经文。他是今晨才从东明府赶来的,只为送这一程。
樱今日换了一身装束:石青色的褙子,内衬月白长裙,发髻简简单单挽起,只插了一根玉簪。这是明人贵妇最寻常的打扮,不张扬,却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沉静。
她先走到天海僧面前,盈盈下拜。
“大师三年教诲,樱铭记于心。”
天海僧伸手虚扶,声音平和:“夫人言重。贫僧不过是念了几卷经,说了几句禅。真正度人的,是夫人自己。”
樱抬起头,眼眶微红。
天海僧看着她,忽然微微一笑:
“夫人此去,路远且险。贫僧有一偈相赠,夫人且听——”
他合十,缓缓诵道:
“东瀛有樱,移根北地。风雪虽严,其华愈丽。不争春色,自成天地。归去来兮,莫问东西。”
樱默念一遍,深深稽首。
天海僧侧身让开。樱走向周世诚等人。
周世诚拱手:“夫人一路顺风。都护府上下,恭候夫人佳音。”
樱还礼:“都护保重。东瀛诸事,拜托了。”
李定国抱拳,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樱,目光复杂。三年来,他与樱打交道不多,但每一次,他都对这个看似柔弱、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化解矛盾的女子心生敬意。
“李将军,”樱忽然轻声对他道,“黑潮舰队的事,妾身在北京会尽力斡旋。朝廷若有新的指令,妾身会第一时间设法传递。”
李定国微微一怔,随即重重点头:“多谢夫人。”
最后是桦山久守。这位萨摩的老家老颤巍巍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夫人,这是我主公岛津光久亲笔。主公说……说……”
他说不下去,老泪纵横。
樱接过信,没有当场拆看,只收入袖中。她对桦山久守温和道:
“请转告岛津公:岛津家的女儿,无论身在何处,都不会忘记自己的根。但根扎得深,是为了让枝叶长得更高。”
桦山久守伏地叩首。
辰时正,起锚的号角响起。
樱最后看了一眼码头上那些熟悉的面孔,转身登船。阿蕖紧随其后,怀中紧紧抱着那个装有密档副本的檀木箱。
官船缓缓离岸,帆樯升起。岸上众人齐刷刷躬身行礼。
樱站在船艉,望着渐渐缩小的码头,望着那些依然躬身的身影,望着远处东明府城郭隐约的轮廓,望着更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
那里,有她三年来走过的每一寸土地,有她调解过的每一桩纠纷,有她亲手撮合的每一对新人,有她种下的每一颗“融合”的种子。
海风吹来,咸涩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樱花香气——尽管这个季节,樱花早已落尽。
她忽然想起天海僧的偈子:
“归去来兮,莫问东西。”
船头转向西北。那里,是未知的北京,是更复杂的棋局,是新的战场。
十月廿六,北京。
樱的座船经对马海峡、朝鲜西海岸、登州、天津,历时近一月,终于抵达通州。换乘马车入城时,正赶上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将京城妆点成一片银白世界。樱掀起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陌生的街巷、匆忙的行人、巍峨的城门,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这就是大明的都城。她听过无数次,读过无数描述,却从未亲眼见过。如今,她将以“英国公侧妃”的身份,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马车在正阳门外稍停,接受例行盘查。樱注意到,守门兵丁看到车厢外悬挂的“英王府”灯笼时,态度立刻变得极为恭敬,几乎是躬着身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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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权势的力量。她想。
英王府位于城东,原是某位勋戚的旧宅,后经扩建修缮,占地数十亩,楼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