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熔炼的白骨,化作漕船压舱的银锭。当这些冰冷的金属开始在大明血脉中奔流,东瀛才真正从被征服的土地,变成为帝国供血的器官。
五月初八,寅时末,长崎港还浸在淡青色的晨雾中。
但港内东侧专设的“银锭码头”却早已灯火通明。十二艘特制的四百料大漕船排成两列,吃水线压得极深,船身特有的加固龙骨和加厚船板在雾气中显出沉默而坚实的轮廓。每艘船首,都悬挂着一面杏黄三角旗,旗上以朱砂绘着醒目的“矿”字。
这便是每月一次的“白银专运船队”。
码头栈桥上,数百名穿着统一靛蓝号衣的力夫,在监工有节奏的哨声中,正将最后一批银锭箱扛上跳板。那些樟木箱子长三尺,宽两尺,以铁条加固,箱盖上烙着“石见官银”、“佐渡官银”的火漆印。两人合抬一箱,步履沉稳——每箱标准装银一千两,重逾六十斤。
“第一千二百八十箱——上船——!”码头督运官手持簿册,声嘶力竭地唱数。他身边,四名户部派驻的“监兑主事”瞪大眼睛,盯着每一箱银锭过秤、验封、登船,不敢有丝毫懈怠。
栈桥尽头,新任东海舰队副将、专司护航此船队的施琅,一身甲胄,按刀而立。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码头每一个角落,身后二十名亲兵手按刀柄,肃立如松。
“施将军,卯时三刻潮水最顺,必须准时起锚。”督运官抹了把汗,凑过来低声道,“这趟船装载白银总计一百二十八万两,另有三万两金沙,八万斤精铜。比上月又多了一成。”
施琅面无表情:“李定国将军派来的陆上护军到了吗?”
“到了!镇倭军第三镇两个哨,二百四十人,昨夜已秘密进驻码头外围所有制高点,火铳手就位。”督运官指向雾气中隐约的屋脊轮廓。
施琅点点头,目光投向那十二艘漕船。这些船看似普通,实则暗藏杀机:每艘船两舷设有隐蔽射击孔,舱内常备二十名水师火铳手;船队中间两艘更是经过特别改装,下层货舱实为炮舱,各藏四门改良过的佛朗机速射炮,关键时刻可撕开伪装,雷霆一击。
自三月“玄狐”势力在陆上接连受挫,赤心队覆灭后,都护府和英王最担心的,就是这条“白银命脉”在海上被掐断。西班牙人在吕宋的舰队始终是个威胁,更有传言说“玄狐”残党已与某些海贼集团勾结,意图劫夺银船,打击大明财政。
“将军,都护府急件!”一名传令兵快步跑来,呈上密封铜管。
施琅拧开,抽出信纸。是周世诚亲笔,言简意赅:“据锦衣卫密报,南洋有不明船队北上,疑似西夷武装商船。本月银船抵津后,暂泊大沽口,加派两营京营兵接应。沿途若遇可疑船只逼近,无需警告,可直接开火。宁错杀,毋放过。”
施琅眼中寒光一闪,将信纸凑近火把烧成灰烬。
“传令各船:检查火器,备足弹药。卯时二刻,全体船员就位。这趟差事,眼睛都给我睁大点。”
“得令!”
晨雾渐散,东方海天交接处泛起鱼肚白,随即被初升的朝阳染成金红。阳光刺破雾气,照在码头堆积如山的银箱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冽光泽。
卯时三刻,潮水涨至最高点。
“起锚——升帆——!”
施琅所在的旗舰“镇银号”率先升起主帆,杏黄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十二艘大船依次解缆,帆樯如林,缓缓驶出长崎港。
码头上,督运官和监兑主事们长舒一口气,开始誊写发运文书,准备以六百里加急送往南京和北京。而这一幕,也被港口各处无数双眼睛——町民的、商贾的、各国探子的——默默记录下来。
一百二十八万两白银,相当于大明鼎盛时期全国一年田赋收入的近三成。而这,只是东瀛两座银矿一个月的产出。
帝国最贪婪的血管,正通过这十二艘船,从东瀛列岛深深插入,开始永不停歇的抽吸。
同一时辰,石见银山核心矿区。
曾经的混乱、危险与低效,已被一种钢铁般的秩序取代。
高达三丈的巨型水车在矿山西侧河流中隆隆转动,通过复杂的连杆和竹制管道,将河水源源不断抽入高处的蓄水池。这就是明人矿师带来的“水排”系统——利用水力驱动活塞,产生强大气流,经由陶管导入矿洞深处,驱散有毒的“矿毒气”(一氧化碳等),并降低温度。
矿洞主巷道入口处,立着一块崭新的石碑,上刻:“大明工部矿务司直辖石见银山总局”。碑旁设岗亭,八名矿务司直属护矿队士兵持燧发铳站岗,对所有进出人员查验腰牌。
巷道深处三百步,一处新开拓的采掘面。
十余名精壮矿工赤着上身,汗水在炭火灯下闪闪发光。他们并非在用传统的铁钎凿击岩壁,而是在矿师指挥下,小心翼翼地将一种黄色粉末填入岩壁上预先钻好的深孔中。
“慢点慢点!火药填实,但不可用力压!引线插到底,外露一尺!”负责此处的明人矿师姓陈,正是之前在长崎码头大显身手的陈大锤的徒弟,此时扯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倭语夹杂着手势指挥。
“陈师傅,这‘火药破岩法’,当真比锤凿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