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工棚区在山脚,简陋的木板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此时是午休时间,不少矿工蹲在棚外吃饭——杂粮饭团,一点咸菜,一碗清水。
樱走近一个老矿工,用日语问:“老人家,在这干多久了?”
老矿工抬头,看见她的官服,吓得饭团都掉了,伏地磕头:“大、大人……”
“请起。”樱扶他,“我就是问问,在这里干活,吃得饱吗?工钱按时发吗?”
老矿工战战兢兢:“饭……饭能吃饱。工钱……上月发了,比德川老爷在时多了些。就是……就是管得太严,进出都要搜身,像防贼一样……”
旁边一个年轻矿工忍不住插嘴:“还死了人!井塌了,我爹就死在下面!说好的抚恤呢?一个月了,影子都没见!”
周德昌脸色一变:“放肆!抚恤已在办理,只是手续——”
“周矿监。”樱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十三条人命,一个月的‘手续’?你告诉我,到底卡在哪里?”
“这……”周德昌额头冒汗,“是户部那边,说抚恤标准要统一制定,不能随意——”
“十三条人命等得起吗?”樱声音陡然转厉,“他们是为你大明采银死的!现在他们的妻儿老小,就在滨田町挨饿!这就是朝廷的仁政?!”
周德昌噗通跪下:“下官、下官明日就垫支!从矿上备用金里垫支!”
樱不再看他,转向年轻矿工:“你叫什么?”
“石……石田小五郎。”
“石田君,你父亲的抚恤,明日会发。我以安抚使的名义保证。”樱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约五两,“这个,你先拿去,给家里买些米。”
小五郎愣住,不敢接。
“拿着。”樱塞进他手里,“另外,矿上若再有拖欠工钱、克扣伙食、安全不周之事,你可直接到东明府安抚司告状。我为你做主。”
周围的矿工都围拢过来,眼神复杂。有人怀疑,有人期待,也有人麻木。
樱提高声音,用日语对所有人说:“诸位,我知道你们心中有怨。战火毁了家园,如今又要下井挖矿,为曾经的敌人干活。但请你们相信——大明朝廷并非德川幕府。矿设为直领,是为了统一管理,提高产量,改善你们的待遇。月饷加三成,是朝廷的恩典;伤亡有抚恤,是朝廷的仁政。”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岛津樱,萨摩藩岛津光久之女,如今是大明东瀛安抚使。我的职责,就是为东瀛百姓争取权益,监督新政施行。从今日起,石见银山设‘矿工申诉处’,有任何不公,皆可来诉。若有人打击报复……”她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德昌,“我定严惩不贷!”
矿工们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偷偷抹泪。
樱知道,光靠几句话改变不了什么。但这至少是一颗种子。
离开棚区时,石田小五郎追上来,扑通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安抚使大人……谢谢您。我爹……可以安息了。”
樱扶起他,轻声道:“好好活着,就是对你父亲最好的告慰。”
回程路上,王虎低声道:“安抚使,您今日……有些冲动了。周德昌毕竟是户部的人,您当众斥责他,恐怕他会记恨。”
“记恨就记恨。”樱望着车窗外飞掠的山林,“若因为怕得罪人,就对百姓疾苦视而不见,我这安抚使,不当也罢。”
赵铁柱忽然道:“安抚使,后面有人跟踪。”
樱回头,透过车窗缝隙,看到远处林间似有人影闪动。不止一人。
“护国盟?”她问。
“不像。”赵铁柱握紧刀柄,“动作太业余,可能是本地百姓,或者……矿工?”
樱沉吟片刻:“放慢车速,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马车减速。果然,后面的人影也慢了,保持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
行至一处山道转弯,前方忽然窜出三个人,拦在路中央!
都是矿工打扮,衣衫褴褛,手持木棍。但他们眼中没有杀气,只有惶恐。
王虎、赵铁柱瞬间拔刀,护住马车。
“别、别动手!”为首的是个中年矿工,扔下木棍,扑通跪下,“安抚使大人!小人有冤情要诉!”
樱示意护卫收刀,下车:“你说。”
中年矿工从怀中掏出一块用破布包裹的东西,颤抖着打开——是一块矿石,但色泽诡异,在日光下泛着暗绿光泽。
“这……这是从矿井深处挖出来的。”矿工声音发颤,“不止这一块,我们那条矿脉,挖到二十丈深后,出来的都是这种石头。周矿监不让声张,逼我们继续挖,可、可已经死了两个人了!”
樱接过矿石,入手沉甸甸的。她不谙矿务,但直觉这不是普通的银矿石。
“死了两个人?怎么死的?”
“先是浑身无力,然后皮肤溃烂,咳血……三天就没了。”矿工流泪,“周矿监说是得了怪病,草草埋了。可我们私下打听,以前德川家开采时,也遇到过这种石头,当时就封了那条矿脉,说是……说是‘毒矿’!”
毒矿。
樱心头一紧。若真是有毒矿脉,周德昌隐瞒不报,继续逼迫矿工开采,那简直是草菅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