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着。此刻被问到,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侯爷,郡王,诸位大人。石见、佐渡、生野三矿,自战国时代便是日本重要财源。德川幕府将其视为命根子,派驻亲信,严加管控。如今我们接手,产量或许能提升,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此举,恐激化矛盾。护国盟以此为借口煽动,说大明掠夺日本财富,榨取民脂民膏。许多原本观望的百姓、武士,可能会倒向他们。”
刘文炳皱眉:“安抚使此言差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东瀛既归大明,这里的矿脉自然是大明的。难道还要像以前那样,让那些藩主继续把持,中饱私囊?”
“刘大人误会了。”樱不卑不亢,“樱并非反对直领,只是建议……可否缓行?先稳定人心,推行教化,待局势平稳后,再逐步接收。或者,至少留下部分产出,用于东瀛本地重建,以示朝廷仁政。”
“不行。”李定国直接否决,“朝廷缺钱,等不了。况且——”他目光锐利,“留下产出,留给谁用?给那些藩主?给护国盟做军费?”
樱语塞。
天海僧正此时开口,声音平和如古钟:“阿弥陀佛。老衲以为,安抚使之言,有其道理。强取易生反弹,怀柔方能长久。可否折中:三矿设为直领,但每年拨出两成产出,专用于东瀛赈济、办学、修路?如此,百姓得实惠,怨气或可稍减。”
郑成功沉吟道:“天海大师此议,倒可考虑。两成……约合月银一万五千两,一年十八万两,足够办很多事了。”
李定国思忖片刻,点头:“可。但账目必须清晰,由都护府、安抚司、矿冶司三方共管,每笔支出报户部备案。”
他看向刘文炳:“刘郎中,你即刻拟奏章,报朝廷:请设‘大明东瀛矿冶司’,直辖石见、佐渡、生野三矿。设总监一人(正四品),由你兼任;副监二人(从五品),佐理三人(正六品)。驻军三千,分守三处。开采所得,八成运回京师,两成留东瀛公用。”
刘文炳激动起身:“下官领命!这就去办!”
“且慢。”李定国叫住他,“还有一事:三矿现有矿工近万人,多为本地招募。传令下去,凡矿工,月饷加三成,每日供三餐,伤者有医,死者有抚。我要让他们知道——给大明干活,比给德川家干活,强十倍。”
“这……”刘文炳面露难色,“加三成饷银,一年又多出数万两开支……”
“羊毛出在羊身上。”李定国摆手,“矿工待遇好了,干活卖力,产量自然上去。况且,这是收买人心。比起镇压叛乱的花费,这点银子算什么?”
刘文炳恍然:“下官明白了!”
四月廿八,樱决定亲自去一趟石见银山。
她没有通知都护府,只带了王虎、赵铁柱和四名护卫,轻车简从。陈文启本想同行,被樱婉拒了——这次,她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听。
从东明府到石见,陆路三百里,走了四日。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战火痕迹尚未褪去,烧毁的村庄,荒芜的田地,路边时见新坟。偶尔有衣衫褴褛的百姓在田间劳作,看到他们的车马,立刻躲得远远的,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恐惧。
“安抚使,前面就是滨田町了。”王虎指着远处,“石见银山在町外十里山中。”
滨田町比樱想象中繁华。因银山而兴,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但大多关门歇业,门上贴着“招租”字样。町中行人稀少,且多是老人妇孺,青壮男子少见。
“都去矿上了。”一个卖茶的老妪颤巍巍道,“要么……就去山里了。”
“山里?”樱接过茶碗,顺势问,“老人家,这矿上如今怎样?”
老妪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女官大人是明国来的吧?听老身一句劝,喝完茶就走吧,这地方……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矿上总出事啊。”老妪叹气,“上个月,矿井塌了,压死十三个人,都是我们町里的。明国来的官说会抚恤,可银子到现在没见着。前些天,又死了七个兵,说是被‘山贼’杀的。可这山里哪来的山贼?分明是……”
她忽然噤声,因为一队明军巡逻兵走过。待兵走远,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分明是护国神兵。”
护国神兵——护国盟的武装。
樱放下茶碗,留下两枚铜钱,起身离开。
石见银山比她想象中规模更大。山坳里,矿洞如蚁穴般密布,水车吱呀转动,冶炼坊的黑烟柱直冲云霄。矿工们像蚂蚁一样,背着竹篓,在矿洞与工坊间穿梭。他们大多赤着上身,皮肤被矿尘染得灰黑,眼神麻木。
樱注意到,每个矿洞入口都有明军把守,对进出矿工严格搜身。冶炼坊外更是重兵围守,巡逻队五步一岗。
她亮出安抚使令牌,进入矿区。矿监周德昌闻讯赶来,很是意外:“安抚使大人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下官好准备……”
“不必准备,我就是看看。”樱打断他,“带我去看看矿工住的地方。”
周德昌面露难色,但不敢违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