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川岛突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刀?老夫的刀早已随右臂埋在江户城下了!李定国,你要缴刀?可以!去挖!去把老夫的断臂挖出来,把那柄‘村正’挖出来!”
他挣扎着想站起,却被身后明军侍卫按住肩膀。老者嘶吼:“武士无刀,何以立世?!你们明人懂什么?!那是魂!是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脊梁——”
“脊梁?”李定国打断他,缓缓起身。
蟒袍下摆扫过案几,他一步步走下主位,停在川岛面前。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巨大,笼罩住跪地的老者。
“持刀横行、欺凌百姓,是脊梁?锁国愚民、屠戮商贾,是脊梁?关原合战,尔等武士冲锋如潮,被我军火铳成排射倒时,可曾想过——你们的‘脊梁’,挡得住一颗铅子吗?”
川岛一郎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响。
李定国俯视着他,声音陡然转厉:“真正的脊梁,是让百姓安居乐业!是让孩童有书可读!是让商船自由往来!不是你们手中那些只会带来杀戮的破铜烂铁!”
他猛地转身,指向那两个年轻浪人:“你们!报上名来!”
两个年轻人吓得一哆嗦,左边那个结结巴巴道:“小、小人……松平三郎……原、原会津藩足轻……”
“为何还在山里抵抗?”
“因、因为……武士……不能缴刀……”松平三郎声音越来越小。
“愚昧!”李定国厉喝,“你们的藩主早已归顺!你们的将军已切腹自尽!为谁而战?为何而战?就为了一把刀?!”
他大步走回主位,袍袖一拂:“听着!《刀狩令》非为羞辱武士,乃为终结乱世!刀剑熔为农具,可开垦万顷荒田;熔为建材,可重建百座城池!这才是物尽其用,这才是真正的‘魂’!”
郑成功适时接口,语气缓和了些:“川岛,松平,你二人可知晓——大明已在东明府设‘讲武堂’,凡归顺武士,通过考核者可入学。习阵法、学火器、通文墨,结业后授官衔,食皇粮。弃刀执笔,弃武从文,何尝不是新生?”
川岛一郎愣住,独眼眨了眨。
松平三郎和同伴对视一眼,茫然中透出一丝希冀。
岛津樱此时起身,走到三人面前,用日语柔声道:“川岛様,还记得我吗?去岁鹿儿岛湾,我曾为您奉过茶。”
川岛一郎怔怔看着她——是了,这是岛津家的姬君,如今的大明安抚使。
“樱……姬様?”
“是我。”樱蹲下身,与他平视,“川岛様,您有一孙儿,今年六岁,可对?战后被安置在东明府南町,与母亲相依为命。”
老者嘴唇颤抖起来。
“您希望他长大后,继续活在刀光剑影中,不知明日生死?还是希望他入官学,读汉书,将来或许成为医师、匠师、甚至官吏?”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进老人心里,“刀剑传家,传的是杀伐;诗书传家,传的是太平。您……要选哪一条路?”
川岛一郎呆呆地看着她,又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右袖,忽然老泪纵横。
他伏地,额头重重磕在榻榻米上。
“老夫……缴刀。”
辰时(注:上午七点),晨雾渐散。
东明府日本桥町奉行所前,已排起三条长龙。
左侧是武士队列,大多穿着半旧的家纹服,神色木然。中间是浪人、町人混杂,惴惴不安。右侧则是百姓队伍,不少人是被町组头(注:基层町长)强令前来,手中提着柴刀、菜刀,茫然无措。
奉行所门口搭起木台,台上坐着三名官员:一名大明户部主事,一名都护府通译,一名原江户町奉行所留用的日本吏员。台下设三张长桌,每桌后有两名书记登记,两名明军士兵查验收缴物。
“下一个!”
武士队列最前是个三十岁上下的中级武士,面容憔悴。他解下腰间两柄刀——一长一短,正是武士标配的“打刀”与“胁差”。刀鞘上的家纹已被刮去,只剩斑驳痕迹。
他双手捧刀,递到桌前。
大明主事示意通译询问。通译是个归化明籍的日本儒生,口音带着关西腔:“姓名?原属何藩?缴刀数目?”
“小林平八郎……原、原幕府直属旗本……缴打刀一柄,胁差一柄。”武士声音干涩。
书记在簿册上记录:“小林平八郎,旗本,缴刀二。”随后抬头:“可有弓矢、铁炮、甲胄?”
“没、没有了……战乱中遗失。”
明军士兵上前,接过双刀,拔出检视。刀身保养尚可,在晨光下泛着青冷的光。士兵点头,将刀放入身后木箱。箱内已堆了数十柄,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按令,缴刀者可领‘缴讫牌’一面,凭此牌可至南町官仓领米一斗、盐三升。”通译朗声道,“下月若查实无私藏,再领米五斗、布一匹。”
小林平八郎愣住:“还……还有米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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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侯爷仁政。”通译指着旁边一块竖牌,上面用日文写着赏格,“速去领牌,莫阻后人。”
武士接过一块竹制号牌,上面烙着“缴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