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樱都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但松平直政只是平静地听着,等对方说完,才缓缓开口:
“酒井,你说得对。我是德川家的臣子,本该殉死。但我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沙哑:
“因为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想明白了一些事情。酒井,你在大广间里,可能看不见外面的景象。但我看见了——我看见明军的火炮如何轰塌江户城墙,我看见足轻们如何在排枪下成片倒下,我看见町屋在燃烧,百姓在逃难,孩子在哭泣。”
“我还看见,当城墙被破时,那些高高在上的老中、若年寄们,第一反应是收拾细软、寻找秘道,而不是组织抵抗。我看见他们丢下满城将士和百姓,只想着自己逃命。”
松平直政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酒井!我们效忠的,到底是什么?是那个已经抛弃了我们的德川幕府?是那些只顾自己性命的阁老?还是……这座城里,那些无辜的,需要我们保护的百姓?!”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松平直政沉重的喘息声。
良久,酒井忠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低沉了许多:
“……松平,你变了。”
“是,我变了。”松平直政坦然承认,“因为我发现,我坚持了一辈子的‘忠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武士的刀,应该为了保护弱者而挥,而不是为了成全某个人的野心、或者某个家族的荣耀,去屠杀更多的弱者。”
“荒谬!”酒井忠清厉喝,“武士之道,在于忠君!这是千年不变的真理!”
“如果君已不君呢?!”松平直政反问,“如果君已经背弃了臣,背弃了民,背弃了曾经许下的诺言呢?!酒井,你我都经历过宽永大饥馑,那时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可将军在做什么?在扩建江户城,在举办豪华能乐,在逼迫大名献金!”
“德川家光公继位后,锁国更甚,禁教更严,外样大名动辄得咎,百姓生计日益艰难!这样的君,值得你我赔上性命去效忠吗?值得让这三百个大番组的儿郎,还有他们身后的家庭,一起陪葬吗?!”
“住口!!”酒井忠清显然被激怒了,“松平直政,你不但投降,还诋毁将军,罪该万死!大番组的儿郎们,你们听到了吗?这就是曾经与我们并肩作战的谱代笔头!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殿内传来一阵愤怒的附和声。
樱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松平直政的这番话,非但没能劝降,反而激化了矛盾。
果然,酒井忠清的声音变得冰冷:
“岛津家的女人,松平家的叛徒,你们的话说完了吗?如果说完了,就请回吧。告诉外面的明寇,大番组三百七十四人,今日与此殿共存亡!想要这座大广间,就踏着我们的尸体进来!”
完了。
樱闭上眼睛。
最后的努力,失败了。
她看向松平直政,老将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凉。他缓缓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殿下,我们尽力了。”
是啊,尽力了。
樱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酒井大人!”
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从殿内传出,说的是日语,但口音有些奇怪。
“请……请听我一言!”
酒井忠清显然没料到会有内部的人打断,怒道:“谁在说话?!大敌当前,扰乱军心者斩!”
“我……我是小姓组的今川义信!”那个年轻声音颤抖着,但依然坚持,“我的父亲……是今川义亲,三年前因‘言语失当’被改易流放,全家饿死在途中!酒井大人,您还记得吗?!”
殿内一阵骚动。
酒井忠清沉默片刻,冷冷道:“今川家的事,是将军的裁决。你身为武士,岂可心存怨怼?”
“我不是怨怼!”今川义信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只是想问……我们大番组,世代守护将军,可将军守护过我们吗?我的父亲为德川家效力三十年,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现在,将军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在这里,和我们一起战斗?为什么让我们在这里等死,他却……”
“放肆!!”酒井忠清暴怒。
但已经晚了。
年轻武士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是啊……将军在哪里……”
“我们从开战就在等命令,可等到现在……”
“松平大人说得对,那些老中早就跑了……”
低语声在殿内蔓延。
虽然很快被军官的呵斥压下去,但那种动摇的气氛已经弥漫开来。
樱猛地转身,看向殿门,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有裂缝了!
只要再有一个人,再说一句话……
“砰——!!”
一声枪响,从殿内传来。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酒井忠清冷酷的喝令:“扰乱军心者,杀无赦!再有敢言降者,以此为榜样!”
短暂的死寂后,殿内重新恢复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