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深处。
这座德川将军接见大名、举行重要仪式的正殿,是江户城乃至整个日本权力的象征。它的建筑规格远超其他殿舍——巨大的唐破风屋顶,精致的雕花门窗,门前宽阔的白石庭院,以及庭院两侧成排的,此刻却空无一人的“诘所”(等候室)。
但现在,这座宫殿正被战争的气息笼罩。
庭院里,横七竖八倒着二十多具尸体。有明军的,也有日军的。从尸体分布的位置看,明军曾经试图发起过一次冲锋,但被猛烈的铁炮射击压了回来,留下了这些阵亡者。
殿舍的大门紧闭。
从门缝和窗户的间隙,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身影和闪烁的火光。
李定国站在庭院入口处的影壁后,正在听取前线指挥官的汇报。
“……第一次冲锋伤亡二十七人,被迫撤回。”一名千总脸色难看,“敌军铁炮火力很猛,而且都是精锐射手,专打军官和旗手。末将怀疑,他们手里可能有从荷兰人那里买来的新式火绳枪,射程和精度都比寻常铁炮强。”
李定国点头:“大番组的装备,自然是全国最好的。”
他探头看了看殿舍的结构,眉头微皱。
大广间是典型的书院造建筑,墙壁厚实,窗户高而窄,易守难攻。正门是厚重的木质格子门,里面恐怕还顶了重物。侧面虽然有窗,但窗口狭窄,只能容一人勉强钻入,进去就是活靶子。
强攻,代价太大。
“臼炮就位了吗?”他问。
“已经就位!”炮队队长上前,“四门臼炮,全部部署在庭院西侧矮墙后,射角调整完毕,随时可以开火!”
臼炮是一种短身管、大射角的曲射火炮,专门用于攻击城墙后的目标或者室内目标。它的炮弹几乎垂直落下,可以越过障碍物,打击躲在建筑里的敌人。
但缺点也很明显——精度差,射程近,而且……
“殿舍里可能还有有价值的物品。”李定国沉吟,“用实心弹,先轰击屋顶和墙壁,制造恐慌。掷弹兵准备,一旦敌军阵脚大乱,立即突入。”
“遵命!”
命令开始层层传达。
臼炮的炮手开始装填,黑火药被倒入炮膛,然后是沉重的实心铁弹。火绳点燃,滋滋作响。
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只有火绳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殿舍内隐约传来的、压抑的日语呼喊。
就在这时——
“李帅!”
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李定国回头,看见樱和松平直政在护卫的陪同下快步走来。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殿下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我……我想再试试。”樱喘着气,看向紧闭的殿门,“大番组是德川家最后的精锐,如果能把他们劝降,对后续稳定整个日本武家都有重要意义。而且……”她咬了咬嘴唇,“松平大人愿意同我一起去。”
李定国的目光转向松平直政。
老将微微躬身:“老朽不敢说能劝降,但至少……可以让酒井那老顽固死得明白些。”
沉默。
臼炮队的火绳已经烧到了根部,炮手看向李定国,等待最后命令。
李定国盯着松平直政看了三息,忽然挥手。
“暂停炮击。”
“大帅?!”炮队队长急了。
“给殿下一炷香时间。”李定国淡淡道,“一炷香后,无论结果,臼炮开火。”
他看向樱,眼神深邃:“殿下,这是最后的仁慈。请珍惜。”
樱重重点头,转身就要向殿门走去。
“等等。”李定国叫住她,解下自己腰间的一柄短铳,递过去,“带上这个。如果里面的人失去理智……至少能自保。”
那是一柄精美的燧发手枪,枪柄上镶嵌着象牙,显然是李定国的随身配枪。
樱犹豫了一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谢谢。”
她将短铳藏在袖中,和松平直政一起,走向那座死寂的殿舍。
两人走到庭院中央,距离殿门约三十步处停下。
这个距离,已经在铁炮的有效射程内。如果殿内的人想杀他们,只需一轮齐射。
樱深吸一口气,用日语高声喊道:
“大广间内的诸位!我是岛津樱,萨摩藩岛津光久之女,大明征东大将军府安抚使!我身边这位,是信浓松本藩主,松平直政大人!我们有事求见酒井忠清大人!”
殿内一阵骚动。
片刻,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后传出:
“松平直政?!你还活着?!”
语气里充满震惊和……鄙夷。
松平直政上前一步,面不改色:“酒井,好久不见。我还活着,让阁下失望了。”
“何止失望!”酒井忠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愤怒,“你是德川谱代笔头,受将军大恩六十载!如今江户城破,你不思殉死报效,反而投降明寇,还有脸站在这里?!松平家的列祖列宗,在天之灵都要蒙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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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极为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