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京都御所。
十一月的晨雾还未散尽,九重宫阙的瓦当上凝结着白霜。这本该是公卿们踏着“笏板道”缓缓入朝的时刻,可今日的紫宸殿前,只有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在回廊间凌乱回响。
“陛下!陛下!”
权大纳言鹰司信房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清凉殿的,绯色束带拖在地上也浑然不觉。这位平素以风雅着称的公卿,此刻冠歪发散,脸上全无血色:“博多……博多陷落了!明国的舰队已过关门海峡,昨日午后,大阪城……大阪城升起龙旗了!”
御帘后,后水尾天皇手中的《古今和歌集》“啪嗒”掉落在地。
这位在位已二十余年的天皇,此刻隔着垂帘,只能看见他微微颤抖的手指。良久,嘶哑的声音才从帘后传来:“……多少日?”
“从博多陷落到大阪开城,不过……不过十七日。”鹰司信房伏地,额头触着冰凉的地板,“萨摩的岛津家阵前倒戈,长州的毛利军逡巡不前,明军的火炮能轰塌山城……江户来的急报说,箱根天险,只守了三天。”
“三天……”
帘后传来一声似哭似笑的叹息。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是两百年来“神风护国”的信仰,是“武士无敌”的神话,是这岛国蜷缩在锁国幻梦中最后的安全感。
“明军到何处了?”天皇问,声音忽然平静得可怕。
“探马最后的消息,是明军分兵两路,一路沿山阳道东进,一路……一路由海路直逼难波津。按他们的速度,最迟明日,先锋就会出现在山科口。”鹰司信房抬起头,眼中全是血丝,“陛下,京都无险可守,二条城只有区区两千守军,还是幕府那些……”
他说不下去了。
就在此时,殿外响起沉重急促的脚步声。铁甲摩擦的铿锵声打破了宫闱的静谧,一身漆黑南蛮胴具足的武士掀开帷幔闯入,甚至没有解下佩刀。
“所司代大人!”鹰司信房惊怒。
来者正是德川幕府驻京都的最高官员——京都所司代板仓重宗。这位谱代大名此刻面甲未除,只露出的一双眼睛赤红如鬼:“陛下,请即刻移驾!车驾已备在西院!”
“移驾?”帘后天皇的声音陡然提高,“移往何处?!”
“西国!九州虽陷,但四国、中国(日本本州西部)尚在,毛利、池田诸家仍可一战。只要陛下御驾亲临,号召天下勤王,未尝不能……”板仓重宗单膝跪地,语速快如连珠,“臣已调集三百旗本,可护陛下出京。公卿、神器、文书,能带走的尽数带走,带不走的——烧!”
最后那个字,让整个清凉殿的空气凝固了。
“烧?”鹰司信房尖叫起来,“你可知这宫里有多少传自唐土、平安朝的宝物?!《源氏物语》亲笔卷子、紫式部日记、空海大师的……”
“总比留给明人强!”板仓重宗猛然站起,铁手套按在刀柄上,“陛下,没有时间了!明军的骑兵快如疾风,若等他们合围京都,一切皆休!请陛下速决!”
御帘剧烈晃动。
后水尾天皇的手攥紧了桧扇,指节青白。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殿外远处——那隐约的、绝非错觉的骚动声。是町民在奔逃?还是……
“板仓卿。”天皇的声音忽然异常清晰,“你告诉朕,江户那边,将军如何说?”
板仓重宗身体一僵。
沉默了三息,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将军……将军已在江户聚兵三十万,誓与明寇决一死战。但江户距京都有八百里之遥,援军……”
“援军来不了,对不对?”帘后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满是凄凉的洞悉,“三十万?二十年前岛原之乱,镇压数万教民就动用了十多万大军,耗时半年。如今明军自西而来,连破九州、中国,兵锋直指畿内,你告诉朕,德川家光拿什么‘决一战’?拿那些连铁炮都配不齐的外样大名的杂兵吗?!”
“陛下!”板仓重宗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纵使幕府有万般不是,此刻也唯有武士刀可护国体!陛下若留在京都,必被明军所俘,届时天皇成为傀儡,神国颜面何存?!”
“颜面……”天皇喃喃重复这个词,忽然猛地掀开御帘!
这是殿内众人第一次在如此紧急的情境下直面天颜。四十七岁的后水尾天皇,面容清癯苍白,眼圈深陷,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清明:“颜面早在长崎血案时就丢尽了!一百二十七条人命挂在港口,你们告诉朕那是‘严惩走私’!明国使臣的国书被当庭撕毁,你们告诉朕那是‘维护国体’!现在呢?明军的火炮要轰到紫宸殿前了,你们才想起朕这个‘天子’?!”
“陛下慎言!”鹰司信房吓得连连磕头。
板仓重宗却缓缓站直了身体。他凝视着天皇,眼中最后一点恭敬褪去,只剩下武士执行命令时的冷酷:“陛下,臣奉将军之命守护京都、护卫天皇家。若陛下执意不走……臣只能得罪了。”
他的手握住了刀柄。
殿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鹰司信房瘫软在地,几名侍从的小姓浑身发抖。所有人都明白那句话的意味——强行“请”天皇移驾,甚至不惜动用武力。
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