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落在陈安身上。他盯着这个老人看了很久,突然用生硬的汉语说:
“你,知道郑成功?”
陈安心里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听说过,是个大海商。”
“不。”军官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他是将军,很厉害的将军。荷兰人怕他,我们也……小心他。”
说完,他挥挥手,带着士兵离开。
唐璜落在最后,临走前回头看了陈安一眼,眼神复杂。这个出卖同胞活了四十年的汉奸,此刻眼中竟然有一丝……恐惧?
等脚步声远去,陈安缓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连西班牙军官都知道郑成功的名字,都说“小心他”。
这说明什么?说明西班牙人真的怕了。
怕就好。
陈安走回地下室,从暗格里取出城防图,轻轻抚摸。
“快了。”他低声自语,“侯爷,您听到了吗?马尼拉的三万华人,等您来。等了四十年了。”
三天后,巴石河南岸的一片椰林里。
这里是华人坟场,埋葬着几十年来死在吕宋的华人。大多数坟没有墓碑,只有简单的土堆。但在坟场深处,有七个特殊的坟冢——它们并排而立,前面立着粗糙的石碑,上面刻着汉字。
那是1603年大屠杀中,七个华人宗族首领的坟。他们被杀后,尸体被扔进巴石河,但幸存的族人偷偷捞起部分残骸,埋在这里。四十年来,每逢清明、中元,都有华人来祭拜。
今天不是节日,但七个老人却聚在这里。
他们是当年那七位首领的后人,也是屠杀的幸存者。年纪最大的已经七十五岁,最小的就是陈安,六十三岁。
没有香烛,没有纸钱,只有七杯清水。
最年长的老人姓吴,七十五岁,眼睛已经半瞎,但腰板挺得笔直。他颤巍巍端起一杯水,洒在父亲坟前:
“爹,四十年了。当年您说,血债一定要还,儿子不敢忘。今天告诉您个消息——台湾光复了。大明的将军,姓郑,叫成功,他打下了台湾,封了侯,马上就要南下。”
他顿了顿,老泪纵横:“您听见了吗?要报仇了,要报仇了啊!”
其他六个老人也各自祭奠,各诉衷肠。
祭奠完毕,七人围坐一圈。陈安取出复制好的七份城防图,每人发一份。
“各位老哥,”陈安沉声道,“咱们都这把年纪了,活不了几年。但死之前,得做点事。这图,是我二十年心血。上面标明了马尼拉所有的要害。咱们一人一份,藏好。万一谁出事,图不能丢。”
吴老爷子摩挲着图纸,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安仔,你说,郑侯爷什么时候能来?”
“最快半年,最慢一年。”陈安道,“所以咱们现在就要开始准备。各家的年轻人,要暗中联络。种地的、做工的、经商的……所有人,都要知道,王师要来,我们要接应。”
一个瘸腿的老人问:“要是西班牙人提前发觉,再来一次大屠杀怎么办?”
“所以要小心,要隐蔽。”陈安握紧拳头,“但真要再来一次……那我们也不躲了。四十年前我们手无寸铁,只能任人宰割。现在不同了,至少,我们能拼命。”
七个老人互相看看,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他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四十年前从尸堆里爬出来,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如果能用这残躯,为子孙换一个未来,值了。
“那就这么定了。”吴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来,“咱们七个老家伙,分头准备。安仔负责联络年轻人,我负责联络各宗族老人,老李负责……”
任务很快分配完毕。
最后,七个老人面朝北方——那是大明的方向,也是台湾的方向——齐刷刷跪下。
没有誓言,没有口号,只有七个苍老的背影,在椰林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但他们的心里,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迎王师,雪百年耻。”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远方的、越来越近的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