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瑾瑜就被车马店老板叫醒了。
“起来了,起来了!赶紧的,吃了早饭我带你去区公所。”老板端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半个黑乎乎的杂粮窝头进来,“房钱饭钱先记着,等你登记完了,找着活干再还。”
周瑾瑜连忙道谢,接过碗,几口就把稀粥和窝头吞了下去。食物粗糙,但至少是热的,能补充体力。他脚踝的肿胀似乎消了一些,但走路依然一瘸一拐。
老板姓张,是个看起来还算本分的中年人。他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絮叨:“咱们这儿是西郊区,区公所就在前面两条街。去了好好说,把情况说清楚,八路的干部讲道理,不会为难你。登记完了,给你开个临时路条,你就能在烟台找活干了。不过我可提醒你,现在活不好找,城里刚接收,百废待兴,但人也多。”
周瑾瑜连连点头,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登记是必须过的关,但登记之后呢?他需要钱,需要离开烟台的路费和新的身份。
张老板带着周瑾瑜,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一处挂着“烟台市西郊区公所”牌子的旧院子。门口有持枪的民兵站岗,院子里人来人往,有穿军装的干部,也有来办事的老百姓,气氛忙碌但有序。
张老板显然跟这里的人熟,跟站岗的民兵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周瑾瑜进了院子,来到一间挂着“民政股”牌子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个戴着眼镜、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干部正在伏案写着什么。张老板上前,赔着笑:“李干事,忙着呢?”
李干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老张啊,什么事?”
“是这样,李干事。”张老板把周瑾瑜往前推了推,“这是我店里新来的一个住客,叫李默,从河北沧州逃难过来的,证件都丢了,亲戚地址也找不着了。昨晚王班长他们查夜,让带过来登记一下。您给看看?”
李干事打量了一下周瑾瑜,目光在他受伤的脚和破烂的衣服上停留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吧。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具体什么情况,慢慢说。”
周瑾瑜坐下,把昨晚对八路军战士说的那套说辞,又更详细、更“诚恳”地重复了一遍。他重点渲染了老家如何被战火波及,如何艰难逃出,路上如何艰辛,证件如何不慎丢失,投亲地址的纸条如何被雨水泡烂……语气疲惫而无奈,细节尽量符合一个普通逃难者的认知。
李干事一边听,一边在一个本子上记录,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比如沧州某个地方的大致情况,或者北边路上听说的消息。周瑾瑜都谨慎地回答,既不说太多,也不显得一无所知。
问询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最后,李干事合上本子,说:“李默同志,你的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现在解放区欢迎一切愿意建设新社会的同胞。不过,你没有证件,也没有明确的投靠人,按照政策,我们需要给你办理一个‘外来人员临时登记证’,上面会写明你的基本情况。有了这个证,你可以在烟台暂时居住和寻找工作。但是,你需要找一个保人,或者在找到固定工作后,由工作单位出具证明。”
保人?周瑾瑜心里一紧。他在这里举目无亲。
张老板在旁边连忙说:“李干事,要不……我先给他做个保?就保他在我店里住着,不惹事,按时来汇报情况。等他找到活干了,再换单位的证明。”
李干事看了看张老板,又看了看周瑾瑜,想了想,点点头:“也行。老张你是老住户了,觉悟也高。那就你先做保人。”他拿出一张空白的表格,让周瑾瑜填写基本信息(姓名、年龄、籍贯、来烟原因等),又让张老板签了字,按了手印。
最后,李干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硬纸片,写上信息,递给周瑾瑜:“这是你的临时登记证,有效期一个月。一个月内,你要么找到固定工作,由单位出具长期证明,要么就得离开烟台,或者重新申请。拿着这个证,可以去找工作,但记住,要遵守解放区的法令,积极参加生产建设。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来找我们。”
周瑾瑜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片,连声道谢。有了这个,他至少在烟台有了暂时的合法身份。
从区公所出来,张老板拍拍他的肩膀:“行了,第一步算是过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赶紧找活干吧,我店里可不养闲人。”
周瑾瑜再次道谢,和张老板分开。他拄着拐杖,走在烟台初冬的街道上。城市确实刚刚经历接收,街道还算整洁,墙上刷着“欢迎八路军”、“建设新烟台”、“发展生产,保障供给”等标语。行人大多衣着朴素但神色相对安定,与之前经过的敌占区和混乱的码头区截然不同。
但他无心欣赏。他怀里揣着临时登记证,口袋里却空空如也。当务之急是弄到钱,解决吃饭和住宿,然后才能图谋南下。
他摸了摸身上,除了贴身的密码本、药品和微型工具,唯一还有点价值的东西,就是一块旧怀表。这是“赵世安”身份的一部分,一块普通的“上海牌”怀表,镀银外壳有些磨损,走时还算准。在当下,这算是比较实用的物件。
他需要找个地方把它当掉。解放区应该有当铺或者类似的旧货交易场所,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