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子不知该从何下笔。”上官婉儿的脸颊有些发烫,感觉有些丢人。
“很正常。”庆修不以为意,“写文章跟写奏折,是两码事。前者是给天下人看的,可以天马行空,抒发情怀。后者,是只给一个人看的。”
“谁?”
“陛下。”庆修放下茶杯,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所以,在你动笔之前,你首先要做的,不是想着用什么华丽的辞藻,而是要揣摩陛下的心思。”
“揣摩陛下的心思?”上官婉儿若有所思。
“对。”庆修点了点头,开始了他的现场教学,“当今陛下,雄才大略,英明神武。但他同时,也有着所有帝王都具备的通病。”
“那就是,多疑。”
“他最忌惮的,就是臣子结党营私,威胁到他的皇权。他最痛恨的,就是官员贪赃枉法,蛀空他大唐的根基。”
庆修看着上官婉儿,循循善诱:“所以,你这份奏折,就要抓住这两点,狠狠的打!”
“首先,你要把崔仁师和薛万彻的官商勾结,垄断行业,鱼肉百姓的罪行,写的触目惊心,人神共愤!要让陛下看到,他治下的朗朗乾坤,竟然还有如此无法无天的国之蛀虫!让他产生一种切肤之痛的愤怒!”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庆修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你要让陛下看到,崔仁师,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背后,有一张巨大的利益网。这张网,不仅囊括了地方的豪强,还牵扯到了朝中的其他大员。”
“你要让他感觉到,这张网,已经大到,足以威胁到他皇权稳固的地步!”
上官婉儿听的心神摇曳,她感觉一扇全新的大门,正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
原来,一篇文章,竟然还可以有如此多的门道和算计。
“可是……公子,我们并没有崔仁师与其他朝中大员结党的直接证据啊。”她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谁说需要直接证据了?”庆修笑了,“我说了,写奏折,是门艺术。艺术,讲究的是留白。”
“你要学会,如何通过一些看似不经意的细节,去引导陛下的思绪,让他自己,去脑补出那些我们没有写出来的东西。”
庆修拿起那份薛万彻的供词,指着其中一条道:“你看这里,薛万彻供述,他曾通过崔仁师的关系,将一批价值五十万两的私盐,卖给了一个叫张三的神秘商人。”
“而这个张三,背后所代表的,正是许敬宗在江南的产业之一,一家名为四海通的商号。”
“在奏折里,你就可以这么写。”
“你就写,淮安县令周某,查获崔仁师贪墨巨款,其中有五十万两赃款,不知所踪。经过追查,发现这笔钱,最终流入了一家名为四海通的商号。”
“然后,点到为止。不要提四海通是谁的产业,更不要提许敬宗的名字。”
“陛下是何等聪明的人?他看到四海通这三个字,自然会派人去查。一旦查到这背后是许敬宗,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好啊!你们这两个家伙,一个中书侍郎,一个户部侍郎,竟然背着我,在底下搞这种官商勾结,利益输送的勾当!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帝?!”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庆修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到那个时候,许敬宗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上官婉儿听的是心驰神往,又有些不寒而栗。
她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男人,不由得对他产生了一丝畏惧。
这个男人的心计,实在是太深沉,太可怕了。
杀人于无形,诛心于庙堂。
这才是真正的权谋之术!
“我……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庆修满意的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整个书房,只剩下上官婉儿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庆修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知道,对于上官婉儿这种一点就透的天才来说,说的太多,反而会限制她的发挥。
他只需要,为她指明一个方向就够了。
终于,当窗外的更声敲响三下的时候,上官婉儿停下了笔。
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公子,写好了。”
庆修接过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奏折,从头到尾,仔细的看了一遍。
越看,他眼中的赞许之色,就越浓。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婉儿,你真是个天生的政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