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风光回娘家(1 / 2)

东西一样样摆在炕上,堆成一小堆。

宝成烟、秦川大曲、蓝布、白面、玉米面、糖、肉、点心、苹果、衣裳、鞋子……

下山村的人,几时见过这样的光景?

爹手里的旱烟锅当啷掉在地上,他都没察觉。

娘扶着窑门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嘴唇哆嗦着,只反复念叨:“我的兰兰……我的兰兰啊……”

哥嫂站在一旁,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又激动又局促,脸上又是笑又是泪。几个娃娃盯着水果糖和点心,连动都不敢动,生怕是一场梦,一醒就没了。

满院安静,只剩下陈金宝哟嚯着牛车轻轻远去的声响,和一家人粗重的喘气声。

谁能想到,当年嫁出去第三年就死了男人、孤女寡母、人人都觉得要苦一辈子的陈秀兰,居然能带着这么厚的年礼,风风光光回娘家。

这哪里是回门,这是给穷得抬不起头的娘家,抬来了一整年的脸面、温饱和盼头。

秀兰擦了擦眼泪,声音稳而有力:“大,娘,我这次不是来添麻烦的。我在城里帮满银兄弟照看家里,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工钱。我能站住脚了,才敢回来。”

老两口的眼泪一起落了下来。

秀兰赶紧扶过怀着身子的何莲花:“莲花,身子沉,别站在风口。”

六岁的陈壮实躲在娘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打量春杏。

进了窑,更黑,更空。一盘大土炕占了小半间,锅台连炕,烟火把墙熏得发黑发黑。

只有一口破缸、一个旧木箱,两床补丁摞补丁的被子。没有电灯,只有灶膛里一点昏火。

可秀兰一上炕,心就落地了。

王桂英赶紧拉风箱烧饭,锅里是糜子面馍、煮土豆,只有一点点油星——这已是家里最体面的饭。

秀兰从年礼里拿出那块猪肉,五花三层,白是白,红是红。

大嫂刘二妮接过去,手抖了一下,眼睛直直盯着,半天没动。

“大嫂?”秀兰喊她。

刘二妮慌忙回过神,把肉放到案板上,又多看了两眼,才拿起刀。她切得极慢,像在切什么金贵东西,每一刀都小心翼翼。

酸菜炖猪肉、糊汤、玉米面馍蒸了一锅,还有几个黑面馍。饭摆上炕桌时,春杏看见几个表兄妹的眼睛都直了。

一家人围在炕桌上,吃得安静、小心。娃们掰一小块玉米面馍,慢慢嚼,不敢出声。

饭桌上,你一句我一句,全是苦水。

父亲陈守山吧嗒着旱烟:“工分低,一天就几分钱,好多人家倒挂。吃的不够,就挖野菜、捋榆钱。水要挑,柴要砍,病了不敢看,硬扛。”

陈母抹着泪:“听到你男人死了的消息,我夜夜睡不着,怕你在婆家受气,怕你养不活杏儿。想让你回来,又知道回来也是跟着受穷……”

陈金柱叹道:“娃多,几张嘴,日子紧巴。想帮你,可咱自家都揭不开锅。”

秀兰听着,眼泪不停往下落。她当年不回来,不是心狠,是真的没路。她哭自己的苦,哭爹娘的难,哭哥嫂的不容易,哭这大山把人困得死死的。

哭够了,她擦干净脸,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一层层打开,一沓零钱、布票、粮票,在昏暗的窑洞里格外晃眼。

她先塞给陈母五块:“娘,你和大零用,买盐、买火柴,别亏自己。”

又给陈金柱三块:“哥,两个大妮都长大了,得添件体面衣裳。”

再给金宝三块:“莲花怀着身子,壮实也要吃口稠的。”

剩下的零钱和布票,全都塞给娘:“家里用。”

一窑人都看呆了。在这一年见不上几块现钱的山里,这是天大的体面,天大的恩情。

秀兰看着满炕亲人,一字一句:“以前我不回,是没底气,怕拖累你们。现在我回来了,是堂堂正正回家。我好了,往后,我也能拉家里一把。”

陈守山把烟锅往炕沿一磕,长长叹了一声。那一声里,压在心里十几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春杏靠在娘怀里,看着外婆擦泪,看着舅舅们红着眼,看着表姐妹慢慢靠近自己。她终于懂了,娘不是带她回一个穷地方,是带她回一个家。娘不是回来讨活路,是回来,给亲人撑一口气。

灶火噼啪一响,映得一窑人脸上都亮堂起来。外面的风还在山沟里吼,可这孔老窑洞,却暖得让人踏实。

下山村不少人都听说,陈家当年嫁出去守寡的女子,初二风风光光回了娘家,还带了一车好东西。

村里人一拨一拨过来探望,陈守山拿着宝成烟,给男人们散着;秀兰则给婆姨们拉着话,给娃娃们分着水果糖。

到了初四后半晌,日头斜斜照进土窑,,风从沟口吹进来,带着干硬黄土的气味。

春杏坐在门槛上,看着表姐招弟蹲在碾盘边磨豆子。招弟的手冻得通红,手背上裂着细细的口子,豆子从指缝间滑过,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窑里灶火正旺,柴火噼啪响,映得人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陈母坐在灶门口,一边往火里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