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关聚首(四)(2 / 11)

!”“昨晚去老张家借东西,一进门,曜!那暖和气儿,比炭盆得劲多了!还不呛人!”

羡慕、好奇、最终化为行动。

越来越多的百姓涌向官府指定的地点询问,泥瓦匠成了最抢手的人,工钱都涨了几分。

土坯、砖石的需求激增,带动了城内简易作坊的兴起。一些脑子活络的,开始琢磨用更廉价的材料替代部分砖石。这股火炕热自然也吹进了那些暂居云城的士族家中。这些南逃无门、滞留北地的中小士族,家底比平民丰厚,但对寒冷的耐受度未必更高。

他们本就关注着谢家的一举一动。

眼见谢府自己用上了火炕,连守城兵卒的营房都在陆续改造,心下便已信了七八分。再派人去市井打听,听到的皆是交口称赞,那剩下的疑虑也烟消云散面子固然重要,但里子更实在。何况连太守夫人都亲自倡导,这已不止是奇技淫巧,而隐隐有了与民同艰、共抗严寒的德政意味。此时若不跟上,反倒显得不合时宜,吝啬古板了。

于是崔夫人的管事很快便接待了好几拨衣着体面,谈吐文雅的家人,都是代主家来询问,可否请府中熟手匠人前往盘炕,价格好商量。有家底颇丰的,直接要求用青砖砌面,弄得美观些。崔夫人对此乐见其成,一一妥善安排。

消息也断断续续传到了窑址。

赵怀远偶尔回城取物,会带回些见闻。

他讲给明昭听时,明昭只是点点头,并无太多讶色,仿佛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因为人的本性没法拒绝过得更舒服,尤其是看邻居家过得比自己舒服,类似于农村他家有车我也要,他家翻新我也要。当赵怀远提到连城里郑家、吴家那样的人家,都抢着要盘炕,还说若是砖石不够,他们愿出高价从外地购时,明昭闻言,手中树枝顿了一下,抬起眼笑了笑。

那代表她的买家城里也有。

寒风卷过枯草,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崔夫人安排得极有条理,将愿意盘炕的人家分区划片,由集中培训过的匠人带队施工,材料统一调配,既提高了效率,也避免了混乱。云城冬日阴冷的宅院里,开始响起叮叮当当的凿砌声,带着希望的忙碌气息弥漫着。

对于新窑,她没有催促,只是每日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看着鲁师傅和陈瘸子带着人,一板一眼地按她那张简陋却关键的图纸施工。图纸上的窑,与魏晋任何炭窑都不同。

它更像一个放倒的葫芦,肚大口小。

窑体用黄泥掺入碾碎的陶片、麦秸反复捶打,厚实得惊人。窑门是厚重的木板,边缘有精心设计的卡槽,用于填入特制的湿泥密封条。烟道并非直通向上,而是在窑体后方先向下探入一个浅浅的沉灰池,再折转向上,伸出地面,像个古怪的烟囱脖子。“这……烟还能往下走?”

陈瘸子私下对鲁师傅嘀咕。

鲁师傅闷头抹着泥,“女公子说了,让浊气沉下来,照着做吧。”陆野带着他的人一直清理场地、搬运泥士砖石、砍伐搬运符合要求的青冈木。

赵勇则领着几个最细心的旧部,协助两位匠人处理关键部位的搭建。整个窑址被管理得井然有序。

明昭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偶尔在关键节点,会走上前,用稚嫩的声音指出细微的调整。

“这里,泥再厚半寸。”

“烟道拐角,弧度再缓些。”

“观火孔的云母片,务必嵌平,不能漏气。”七日后,新窑落成。

它蹲踞在山坳里,灰扑扑的,并不起眼,但那种严丝合缝的厚重感,以及古怪的烟道设计,透着迥异于时代的工业美感。开窑前的准备庄重得近乎仪式。

精选的青冈木条被再次检查干燥程度,然后按照明昭要求的井字形交错法,小心翼翼码放入窑,每一层之间留出均匀的,指头宽的空隙,确保热流能无阻穿透。

封窑。

湿泥被仔细填入每一道缝隙,观火孔装上云母片,窑门被重重合上,卡槽嵌入湿泥条,最后用大石顶住。

那座新窑彻底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

所有人退开,目光聚焦在唯一的点火口和那古怪的烟道上。明昭站在最前方,斗篷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成败,就在今日。

“点火。”

命令下达,干燥的松明被投入点火口,火焰瞬间舔舐上底层的青冈木。橘红色的光芒从点火口透出,映亮了周围人紧张而期待的脸庞。点火口随即被一块特制的泥板半掩,只留一条狭窄的缝隙控制进气。起初,烟道口毫无动静。

窑内传来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沉闷而压抑。约莫一刻钟后,浓白如乳的蒸汽,从烟道口缓缓涌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

“是水汽!”

鲁师傅低呼,这与烧普通炭初期的情形一样。明昭不语,只是紧紧盯着那白烟的量与色泽。白烟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渐渐变得稀薄,颜色也开始掺杂进灰黄色,气味也变成了木材加热特有的微焦味。

“挥发分出来了。”

陈瘸子喃喃道,手心捏了把汗。按照经验,这时候就要小心控制,别让火太大,也别让火灭了。

明昭依旧沉默,眼睛盯着烟气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