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对路明非而言,是一种被浸泡在糖水和柠檬汁混合液里的感受。甜得发慌,又酸得牙根发软。婶婶的唠叼像背景噪音,路明非机械地点头应着“恩”、“好”、“知道了”,魂却早已飘到了那条长满蒲公英的河边,飘到了那间即将成为他命运转折点的黑暗放映厅。
这天傍晚,他鬼使神差地没有下楼,反而沿着堆满废弃杂物的楼梯,一级一级往上爬。越过那道锈迹斑斑、写着“天台关闭”的铁门缝隙,他象一尾习惯了在逼仄水域生存的鱼,熟练地滑入了更广阔的、属于夜风和星光的领域。
世界在头顶壑然洞开。城市的夜空难得摆脱了霓虹的霸占,露出几粒疏淡却异常坚定的星子。脚下,万家灯火流淌成一片温热而遥远的橘色海洋。夜风毫无阻碍地拂过,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属于楼下那个家的沉闷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顶楼特有的空旷与自由。出路在哪里?他茫然四顾,眼前只有城市钢铁森林模糊的轮廓。但心底却无比清淅地浮现出另一个人的侧影,在夕阳馀晖里,带着温柔的感伤。
今天下午,陈雯雯约他去河边。他们坐在松软的青草上,河水在身边潺潺流过,清澈见底。她脱了鞋,把白淅的脚踝浸入凉丝丝的流水,晃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她安静地摘了很多蒲公英,毛茸茸的种子小心翼翼地拢在牛皮纸袋里,说要做成标本,夹在书页间。
“等上了大学,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她望着河面粼粼的波光,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可能只有寒暑假才能匆匆见一面,也可能……慢慢地,就断了联系。很多曾经以为很重要的人,都是这样走散的。”
她说这话时,夕阳恰好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睫毛在眼睑投下小小的阴影。那份难过如此真切,远比她在文学社活动时朗读任何伤感的诗句都要触动人心。
这……难道是一种暗示?一种属于文青的、含蓄的告别与邀约?
路明非的心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他想起了楚子航隔着大洋传来的、冰冷又滚烫的字句:勇气。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怯懦的魂儿上。
万达影城的洗手间,灯光惨白。路明非对着镜子里那张因为紧张而血色上涌的脸,第九次检查自己的仪容。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成轰鸣,他一遍遍在脑中预演:走过去,递上花,看着她的眼睛,说出那句话……每一步都象走钢丝,不能有丝毫差错。
“我是一个偶尔会发疯的人呐。”——后来名震卡塞尔的“s”路,总会用这句看似轻松的话调侃自己某些惊世骇俗的决定。而一切疯狂的起点,或许就在这个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小小空间里。
电影快开场了。决战时刻临近。他从网上搜罗来的、那些绞尽脑汁拼凑的感人句子,在舌尖反复滚过,几乎要烫出泡来。
路明非对着镜中的自己,用力地、近乎狰狞地点了点头,眼神凶狠,仿佛在给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打气:“明非!你可以的!你太棒了!”
“路明非,你在这儿扮鬼脸干什么?”赵孟华的声音突兀地从门口传来。
路明非浑身一僵,急中生智,立刻把脸上的表情扭得更夸张,歪嘴斜眼,模仿着拙劣的喜剧效果:“不知怎么的,脸上肌肉抽筋儿,活动活动。你看我象不象周星驰?”
赵孟华打量了他一下,嗤笑一声:“不,更象那个戴眼镜的蠢萌机器人阿拉蕾。”他把一个纸提袋扔给路明非,“喏,衣服。一会儿致辞的时候换上,陈雯雯说正式场合,穿着得体点。”
路明非接过袋子,里面是一套熨帖的韩版黑西装、一件白得耀眼的衬衫,还有一条简洁的黑色窄领带。尺寸恰好贴合他偏瘦的身材。他曾默默渴望过这样一套行头,却被婶婶以“不实用”为由驳回。陈雯雯怎么会知道?她竟然记得?还特意为他准备?
一股巨大到不真实的幸福感,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在他的天灵盖上,瞬间的眩晕让他几乎站立不稳。所有的疑虑、不安,都被这“铁证如山”的温柔击得粉碎。希望的火苗“轰”地一声窜成烈焰,烧得他浑身滚烫。
“哈哈哈哈!快看!猴子偷了谁的西装穿上了?”苏晓樯尖利的声音象一根淬了毒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的耳膜,也刺破了他刚刚构筑起的、脆弱的幸福感泡沫。
占据着各个角落的文学社成员们,正喝着可乐,嚼着爆米花,闻声齐齐转过头来。几十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哄堂大笑。那笑声黏腻、滚烫,带着青春特有的残忍,瞬间将他钉在了原地。路明非的脸,先是煞白,随即迅速涨成了难堪的紫红色,火烧火燎。
然而,就在他积蓄全部勇气,即将引爆胸腔里那句话的刹那——
唰!
一道刺目到极致的雪亮光束,毫无预兆地从身后打来,瞬间吞噬了他!放映机激活了!强光如实质的墙壁,将他整个人照得无所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