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阿宝麾下靖安司的运作效率极高。
不过两日工夫,“钦差坐镇杭州、十万大军将至、不日开仓放粮”的消息,便象是被狂风卷起的野火,以杭州府城为中心,朝着糜烂的江南大地迅猛扩散开去。
消息传得极快,也传得极“真”。
在杭州城几十里外的流民窝棚里,枯瘦的男人们蹲在泥地上,眼睛发亮地低声交谈:“听说了吗?朝廷派了钦差大人来,要开仓放粮了!”
“真的假的?前些日子不还说官仓都跑老鼠了吗?”
“这回不一样!是那个在台岛打过倭寇的王大人来了!带着尚方剑,说话管用!”
“要是真能分到点粮,娃儿就不用饿死了……”
在更远些的土路岔口,几股衣衫褴缕、提着破刀的本地卫所溃兵碰了头,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他啐了口唾沫:
“狗屁的十万大军!老子从北边一路逃过来,就没见着朝廷兵的影子!准是唬人的!”
旁边一个瘦高个却眯着眼:“可那钦差……王明远,这名字我听过。当初在台岛,是真带着百姓守住了,还打退了倭寇。这人……有点东西。”
“管他有没有东西!”疤脸汉子拍了拍腰间的刀。
“反正杭州府现在就是个空壳子,陈土豆带兵走了,城里没多少兵。管他钦差不钦差,咱们去碰碰运气,万一能捞一笔呢?”
而在那些盘踞在废弃村庄、土堡里的“义军”营地,气氛就严肃得多。
杭州府东北方向,一处临时充作中军大帐的破庙里。
身形魁悟、满脸横肉、绰号“顺天大将军”的张铁臂,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不知从哪家大户搬来的太师椅上,听着手下禀报。
“大将军,消息确认了。朝廷确实派了个叫王明远的钦差到了杭州府,就带了一百多护卫进城。
就是他带人砍了罗通判的人头,不过,城里守军还是刘墩子那帮乡勇,没什么变化。至于十万大军……”
禀报的汉子顿了顿,“北边兄弟没看见大队人马,应天府那边暂时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八成是诈唬。”
张铁臂摸着下巴上的硬须,铜铃大的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王明远……这名字有点耳熟。”
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干瘦老头连忙凑上前,低声道:“大将军,此人便是当初在台岛抗倭的那个状元郎,后来在工部当差,听说很得皇帝重用,是个硬茬子。”
“硬茬子?”张铁臂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带着百十号人,就敢来杭州府这烂泥潭充硬茬?找死!”
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传令!拔营!向杭州府进发!”
“大将军,咱们真去?”师爷有些尤豫。
“那王明远敢这么明目张胆进城,还放这种消息,会不会有诈?万一真有援军……”
“有个屁的诈!”张铁臂瞪了他一眼。
“老子在太湖混了十几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朝廷要真有十万大军,早就从应天府推过来了,还用得着让个钦差先进城冒险?这分明是空城计,唱给咱们听的!”
他站起身,魁悟的身躯像座铁塔:“那罗文渊是咱们好不容易搭上的线,说好了里应外合,结果被这王明远一来就砍了脑袋!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再说了——”
他眼中闪过贪婪的光:“杭州府啊!东南第一繁华之地!虽然被陈土豆折腾过,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府库里肯定还有存粮,城里那些大户,家底厚着呢!咱们抢在别人前头打进去,金银、粮食、女人,要什么没有?”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洪亮:“传令下去!全军开拔,目标杭州府!告诉兄弟们,打进城,放手抢三天!谁抢到算谁的!”
“吼——!”帐外响起一片兴奋的嚎叫。
……
第三日,上午。
杭州府衙,临时充作指挥所的偏厅。
卢阿宝快步走进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身后跟着两名风尘仆仆的靖安司探子,显然都是连夜赶回。
“大人。”卢阿宝走到王明远站立的桌案前,桌上正摊着一幅周密的江南舆图。
王明远正俯身看图,闻声抬起头:“如何?”
“消息发酵得太快,局势有变。”卢阿宝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东北方向,盘踞在废弃土堡的‘顺天大将军’张铁臂,所部约一万五千人,已经倾巢出动,正沿着官道向府城移动。
探子回报,最迟明日上午,其前锋便能抵达城外十里。
他们打出的旗号是‘擒拿假冒钦差,为枉死的爱-国义士罗通判报仇,夺回被贪官污吏把持的杭州府’。”
旁边的大哥王大牛闻言嗤笑一声:“这他娘找的什么破借口?罗文渊那狗东西贪赃枉法、里通外敌,被砍了脑袋,他们倒有脸说‘爱-国义士’?真不要脸!”
王金宝则闷声道:“扯块遮羞布罢了。乱匪嘛,总要找个由头。”
王明远倒是被这拙劣的借口逗得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冷意:“倒会顺杆爬。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