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新的还很清晰。
危安把带来的两束白菊分别放在两块墓碑前。他蹲下来,看着奶奶的墓碑,轻声说:“奶奶,花我养着,开了十二朵。饺子还没吃完,省着吃。您放心。”
他站起来,走到父亲的墓碑前。“爸,奶奶来找你了。你们俩在一块儿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走到半山腰时,手机震了。是鲍玉佳的消息:“小安,扫完墓了吗?来家里吃饭,饺子刚包好。”
他回复:“好。”
(五)中午,鲍玉佳家
鲍玉佳住在深圳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热气腾腾的。
“韭菜鸡蛋馅,多放香油。”鲍玉佳说,“你奶奶教的。”
危安坐下,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很鲜,鸡蛋很嫩,皮薄馅大。和奶奶包的一模一样。
“鲍阿姨,我奶奶走之前,跟您说了什么?”
鲍玉佳放下筷子,想了想。“说了很多。说你这几年瘦了,说你别太累,说该找对象了。还说——”
她顿了顿。
“还说什么?”
“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不是你爸,是另外一个人。”
危安愣住了。“谁?”
鲍玉佳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拿下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你奶奶让我等你清明来的时候给你。”
危安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旧军装,站在一棵树下笑。背面写着:“映辉,1970年春。”
纸上是林淑珍的字迹,很老,很慢:
“小安:奶奶有件事,瞒了你很久。你爸去缅甸之前,还欠一个人。不是钱,是命。
1970年,奶奶还在乡下当知青。村里有个年轻人,叫杨映辉,比奶奶大两岁,是村里的民办教师。他对奶奶很好,教奶奶识字,给奶奶送红薯。
后来奶奶要回城了。他说,你走了,我去找你。奶奶说,好。奶奶没当真。
1972年,他真的来了福州。没有钱,没有工作,就住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里。他来找奶奶,奶奶没见他。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奶奶那时候已经认识你爷爷了。
他在福州等了三个月,花光了所有钱,最后回去了。回去之后,生了场大病,没治好,走了。
他走的时候,才二十四岁。
奶奶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你爸去缅甸之前,奶奶跟他说过这件事。你爸说:‘妈,我替你去看看他。’
你爸去缅甸之后,就没回来。
奶奶不知道他有没有去看过杨映辉。奶奶也不敢去打听。怕打听到的消息,更难受。
小安,奶奶走了。这件事,你替奶奶去看看。杨映辉老家在湖南,耒阳,一个叫杨家湾的村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奶奶这辈子,欠两个人的。一个是你爸,还了。一个是映辉,没还。你替奶奶去还。
奶奶”
危安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鲍玉佳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鲍阿姨,您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你奶奶前几年跟我提过。说一直想去看看,但不敢去。”
“为什么不敢?”
“怕。怕那个村子还在,怕那个人的坟还在,怕自己去了会哭。”
危安沉默了很久。
“我去。”他说。
(六)2054年清明后,湖南耒阳,杨家湾
危安在耒阳市区租了一辆车,沿着山路开了两个小时,才找到杨家湾。村子很小,藏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土墙黑瓦,村口有一棵老樟树。
他停下车,在村里走了一圈。年轻人很少,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他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问店主:“请问,杨映辉的家人还住在这儿吗?”
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看了他一眼。“你找杨映辉?死了几十年了。你是他什么人?”
“我奶奶是他的故人。让我来看看。”
店主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村后头。“后山有个坟,没人管。你去看看是不是。”
危安沿着小路走到后山,在半山腰找到了一座坟。坟很小,土堆都快平了,前面插着一块木板,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旁边长满了草,要不是店主指路,根本找不到。
他蹲下来,把带来的白菊放在坟前。他轻声说:“杨叔叔,我奶奶让我来看你。她走了。她这辈子对不起你,让我替她来还。”
没有人回答。山风很大,吹得草丛沙沙响。他站起来,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下山。
回到村口,店主还在小卖部里,看见他,问:“找到了?”
“找到了。杨映辉有家人吗?”
“有个弟弟,叫杨映国,八十多了,住在镇上。你去找找。”
危安记下地址,开车去镇上。在镇上一个老小区里找到了杨映国。老人很瘦,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