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县的老街巷,青石板路被秋雨泡得润亮,巷口的岐仁堂挂着新制的木匾,红漆描字还没干透,却迟迟没挂上门帘开张。堂里的主人岐岳,二十有八,跟着老中医苦学十载,刚把师父传下的医籍、药臼搬回县城,本想选个吉日正式悬壶,可家里的一场意外,让这老街的人都提前见识了这位年轻岐大夫的医术,也让巷尾同德堂的老药工袁锦,狠狠打了自己的脸。
岐岳的家就在岐仁堂后院,两进的小院子,母亲周桂兰今年六十有二,身子素来还算硬朗,就是一辈子操劳,手脚闲不住。入秋以来,清和县连下了半个月的雨,天阴地湿,老太太见院子里的菜畦积了水,一早便搬着小板凳去疏通水沟,又把晒在廊下的被褥收进屋,忙前忙后大半天,连件厚衣裳都没添。到了傍晚,老太太正想坐下端碗粥,腰眼处突然一阵钻心的疼,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铁钎扎住了,直挺挺地倒在藤椅上,再也动不了。
岐岳从岐仁堂收拾完回来,推开门就看见母亲蜷在藤椅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冒着凉汗,手死死攥着腰侧,连话都说不连贯,只哼着“腰……疼得厉害……翻不了身……”。他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扶着母亲的肩想帮她挪到床上,可刚一碰,老太太就疼得嘶喊出声,那股疼像是缠在骨头上,扯着筋脉,动一分便疼十分。
“妈,您别硬动,我先看看。”岐岳急得手心冒汗,却强压着慌乱,蹲下身来,先搭住母亲的腕脉。指尖下,脉象浮虚而涩,重按则弱,再撩开母亲的衣摆,看她的腰侧,既不红也不肿,只是用手轻轻叩击腰眼,老太太便疼得浑身发抖。他又让母亲伸舌,舌淡苔白腻,舌边还有齿痕,再问母亲的感受,除了腰痛,还觉得身上发沉,怕风,小便也偏清长。
街坊邻居听见动静,都跑来看热闹,巷口的张大妈端着一碗热汤过来,见这情形,直咋舌:“小岐啊,快送阿姨去县医院拍个片吧,别是腰间盘突出了,这疼可不是小事!”旁边的李大爷也附和:“是啊是啊,袁锦大夫在同德堂坐了几十年,治腰痛可有法子,快去请他来看看,你这孩子刚学成,别自己瞎琢磨,治坏了可怎么好!”
七嘴八舌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也藏着几分质疑。谁都知道岐岳跟着外地老中医学了医,可他太年轻了,清和县的老街坊们看病,都信同德堂的袁锦,袁锦干了四十多年药工,又跟着老掌柜学了点医术,在县城里也算小有名气,街坊们都觉得,一个毛头小子,哪能比得过行医几十年的老大夫。
岐岳却没听劝,他扶着母亲的头,轻声道:“妈,您别慌,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是骨头的毛病,是寒湿缠了经络,肾阳亏了,我给您开个方子,抓药煎了喝,很快就好。”
老太太疼得浑身无力,却还是点了点头,她信自己的儿子,十载苦学,岐岳从背着药篓上山采药,到能独自辨证开方,她都看在眼里。
岐岳转身进了书房,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脑海里翻涌着《伤寒论》《金匮要略》的条文,师父的话也在耳边回响:“辨证为先,方随证立,经方之妙,不在药量轻重,而在中病与否。”
母亲的证,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入秋阴雨,湿邪弥漫,老太太劳作时未避寒邪,寒湿之邪乘虚而入,痹阻经络,又因年事已高,肾阳本就不足,腰为肾之府,肾主骨生髓,肾阳亏虚,寒湿凝滞,便成了腰痛。《伤寒论》中云:“风湿相搏,骨节疼烦,掣痛不得屈伸,近之则痛剧,汗出短气,小便不利,恶风不欲去衣,或身微肿者,甘草附子汤主之。”这条文与母亲的症状,分毫不差。
他也想过《金匮要略》中的肾着汤,肾着汤治“肾着之病,其人身体重,腰中冷,如坐水中,形如水状,反不渴,小便自利,饮食如故”,本是治寒湿着于腰部的专方,可母亲的情况更重,不仅寒湿着腰,还因肾阳不足,经络痹阻更甚,骨节疼烦不能屈伸,肾着汤偏于温化寒湿,力道稍缓,而甘草附子汤,附子温补肾阳,桂枝温阳通经,白术健脾除湿,甘草调和诸药,四味药相配,温阳散寒,除湿通痹,恰能对症这重证的寒湿腰痛。
思忖已定,岐岳挥毫开方:甘草附子汤,炙甘草二钱,炮附子三钱,桂枝四钱,白术四钱,水煎服,日二剂,温服。
写罢方子,他折好,抓起桌上的布包,就要往同德堂去。张大妈跟在后面,还在念叨:“小岐啊,桂枝那东西性烈,发散得很,袁大夫平时用桂枝,最多也就二三分,你这一开就是四钱,可不是闹着玩的!”
岐岳脚步未停,只回头道:“张大妈,药无猛缓,中病则良,用多少,看的是病机,不是规矩。”
清和县老街就这么长,从岐仁堂到同德堂,不过百十米的路,可岐岳这一路走得心里沉甸甸的,母亲的疼还刻在他的眼里,而他知道,同德堂的袁锦,怕是不会轻易给他抓这副药。
同德堂是清和县开了六十年的老药铺,黑漆的柜台,磨得发亮的药秤,一排排药柜摆满了墙,袁锦就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手里捻着戥子,见岐岳进来,抬了抬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哟,岐大大夫来了,这还没开张,就来我这抓药了?”
袁锦今年六十有八,在同德堂干了四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