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燕屹,参见皇后娘娘。”
寂静中,燕屹听到琢云的声音,让他免礼。
他起身时,咽下一口唾沫,眼睛仍死死盯着琢云,下一瞬,另外一个声音将他从这场重逢中拉了出去。
“燕刺史冀州两年,只学了目无君上。”
燕屹猛地抬头,看向李玄麟。
李玄麟就坐在御案后方的罗汉床上。
床上还有公主。
公主小小一团,坐的笔直,嘟着嘴,卯足力气摆弄一枚金印,根本不看人,也看不出来像谁——爹和娘都没有这么胖的时候。
李玄麟歪在公主身后,一只手伸在前方,虚揽着她。
公主抱着个硕大的金印,往后一仰,一头仰进李玄麟的怀里去了,李玄麟立即抱住她,笑了一声,摸了摸她的脸。
公主脾气很大,只许自己烦人,不许别人烦她,立即松开金印,给了他一个小巴掌。
巴掌虽然很小,但打出来的声音十分嘹亮,唬的一旁奶娘悄悄去看李玄麟脸色。
燕屹再度下跪行礼,有几分震惊。
李玄麟头上戴着皂色幅巾,穿的层层叠叠,中单外有窄袖长袍,长袍外还穿着件苍绿色鹤氅,腿上搭着琢云的夹衣,身体显得异常单薄和柔软。
屋子里温暖如春,他已经微微地出了汗,可李玄麟却没有半点汗意,揽着孩子的手,手指节之间凹陷进去。
像深潭上浮着的一层薄冰,一碰就碎。
巨大的悲意压到阖家欢乐上,一个人可悲可怜到了这种地步,连嫉妒都显得太重,会压垮他。
李玄麟微微抬手:“起来吧。”
他坐起来,抱起公主,踱步出去。
“九苞,叫爹爹。”
“啧。”公主奶声奶气,并不搭理他。
“叫爹爹。”
“啧。”公主在他身上啪啪两巴掌。
“有力气,我们九苞像娘。”李玄麟笑眯眯的,又挨了个巴掌。
公主眼珠子黑黑的,抬头看一眼李玄麟,咧嘴一笑,笑出一条口水。
殿内只剩姐弟二人。
琢云起身,坐到东殿四方桌边:“洗手,坐。”
那只猫跟随过去,蹲坐到她脚边。
留芳送进来茶点,悄然退出,燕屹在净架前洗手,坐到她对面。
静谧、野梅花香气、蜜煎金柑茶,他骤然放松,冀州的风霜在一瞬间放下,疲惫、喜悦、渴望,种种翻涌的情绪随之沉淀下去,往下落,再压上一块大石,令其不能动弹。
只余下姐弟、忠诚、永不叛变,他像一条野狗,依偎到主人脚边,摇尾乞怜。
“出宫后,先去严禁司,你的告身、朝服已经送到,严禁司亲事官都统制,知道要做什么吗?”
燕屹捏起一块梅花糕,掰一半给她,吃下另一半:“知道,放心,我会做的很好。”
他目光在瞬间黝黑,脑海中浮现出内狱情形。
通红的炭盆、烙铁、拶子、鞭子、刑杖、石布袋。
血、皮开肉绽、哀嚎、惨叫。
她少一个恶人,他来做。
诬告、陷害,罗织罪名,刑讯逼供,让严禁司成为人间地狱,令人闻风丧胆,凌驾于禁军之上。
他端起茶杯喝一口:“让我回信写日期是为了递铺吗?”
“是,我把大点的孩子都指使去了递铺,消息通畅。”
“家里还有谁?”
“管事、越兰。”
燕屹笑一声,笑声和李玄麟截然不同,有种横冲直撞的野性:“我今晚和张保康住去。”
“严禁司统领、指挥使,都统都已经上朝,明天你也上朝。”
“是,陛下身体如何?”
“还好,用了一味新药。”
喝完一壶,燕屹起身告退,燕澄薇等在殿外,送他出宫。
李玄麟端着公主,站在偏殿外看燕澄薇送燕屹出宫。
年轻力壮,不畏风寒,身量也颇高。
红色霞光落在他身上,成了血红色,又像是烈火,影子拉的又细又长,每往前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燕屹就是他和琢云伸出去的一只黑手、一把腥臭的刀、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刺向朝臣、宗室、世家,在往后的数十年,他会所向披靡,站上巅峰,然后不得好死。
只怕凌迟处死,都是轻的。
他低头看公主,低声道:“九苞,那是舅舅啊。”
“噗”一声,公主吐出许多口水。
李玄麟拿帕子给她擦口水,公主咿咿呀呀地扭头,往奶娘那里伸手。
要吃奶了。
奶娘接过去,李玄麟进殿,关上殿门,搬椅子在琢云身侧坐下,伸手摸她手臂,衣内缠着白色细布,有淡淡血腥气和紫云膏的气味。
他伸头亲她:“九苞沉了,以后我就抱不动她了。”
琢云扭头亲在他嘴唇上:“我抱。”
“你抱我,”李玄麟轻摸嘴唇,“再亲一下。”
琢云在他嘴上狠狠咬了几口:“你别怕。”
李玄麟看她的眼睛:“我不怕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