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桃头骨(2 / 2)

她想着,便当作是亲眼看看当年灾厄到底是何种场面。界离将手覆上去的同时,云弥也探出手来:“鬼神大人,我陪您。”她点了点头,掌下辉光四散,自指缝间迸射开来,落入眸底后聚成刺目白芒,逼得界离不得不眯起长睫,只此刹那,两人再睁眼已立足他处。现下世界满目疮痍,破碎天光刺穿浓云,高空裂出一道巨大豁口,鹤庭仙宫座座坠毁,与无数天河流火一齐落向人间。耳边是哀嚎绝泣,界离每走一步都陷进狱水浸过的泥泞里,稍有不慎便会被残躯碎骨给绊倒,各种蝇虫腐蛆翻飞蠕动,恶臭味扑鼻而来,直叫云弥胃中翻江倒海。

“爹爹,娘亲!”

孩童伏在尸骨上哭着嚷着,下一刻即被残暴野兽吞食,连渣都不剩下。四周树木枯死,寸草不生,饿到疯癫时人人挖着自身伤口上的溃烂腐肉吃。这些都是云弥见过的场景,他生在界离“死去"那年,一样饱受饥荒的折磨,幸得一副不死之身,饿到濒死又无尽苏醒。那是他生来觉得最黑暗的几年,夙主携仙官以命补天,却迟迟修不好支撑上界的涉天阵,尘界众生皆在水火之中挣扎,因得不到救赎,一夜之间无能者矿毁圣庙无数,异能者抢夺界离神躯碎块。

以致尘寰庙宇千万间,座座成了葬神的坟墓。云弥遥望远方乌烟滚滚,忽然看到一抹亮色:“鬼神大人,您瞧!”“是果子。”

界离看过去,枯黑老树上挂着独一颗莺桃,由于枝梢甚高,到处又是病残老弱,没有一人能摘得此物。

他们围在树下,衣衫褴褛,满脸灰白,眼眶凹陷,缺臂,断掌,瘸腿,却为了仰视这唯一的希望,暂时忘记了疼痛,心底仅剩的微光占满眼瞳。直至一只被血糊住翅膀的黄莺飞来,踉跄站在枝头,步步朝莺桃靠近。所有人的心心都悬了起来,他们把它盯死,久久不敢眨眼以致眼球血丝爆满。“啾啾。”

最后黄莺吃了莺桃,本不敢轻易拿石子掷下莺桃,唯恐其落入泥水里就此毁烂的人们,此刻纷纷拾起断棍,残箭,把黄莺射下高枝,并疯抢食之,却在拔了所有羽毛后发现黄莺也已饿成一副骨架。整个灵墟唯一的食物没有了,只剩下人。

在那场人吃人的疯斗里,只有一个女子撑死抗到了池九衣补天归来。池九衣手里拿着两颗莺桃,皆是以最后仙力幻化出来的假果子,但至少能救回一条性命。

他把其中一颗填进了此人嘴里,另一颗种在了这人头骨上,以拾来的鬼神头发连接血肉,自此莺桃从人体吸收养分,久放久之,以一生二,二生多,头骨凹陷形成莺桃生长存放的坑洞,并以薄膜覆盖防止鸟类叼食。后来这名女子成为池九衣的仙侣,即不归山的祖女,经过七百年的繁衍生息才有如今的正东灵墟。

界离算是明白,以神发种下的莺桃,是人们最后的生存保障,但因过度争夺人身营养,导致人人命短。

当池九衣听到她提及长生树时,便萌生了以此改变神发种果的想法,却又惧她发现神发以此复仇,于是宁愿放下身段跪着求情,也要为不归山的人们争取一回。

他这回倒像个"真好人”。

眼前惨状,界离再也看不下去,她把掌心掐出了血痕,恍然想起云弥会因此吃痛,才骤然松手。

“鬼神大人,我们出去吧。”

云弥自当知晓这样的场景只会给人带来无尽压抑,他催促着她离开。界离刚施展开神术,猛然发觉周遭环境开始剧变,人声渐远,枯木模糊,所有画面都成为了道道火墙,将二人围困其中,并以烈日烧灼,这样的闷煮煎熬谁能挺得住。

原来比起得到长生果,池九衣更愿选择要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