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是吃人语(2 / 4)

祖父的故事,五代十国可是吃人啊,他们现在至少不会被吃,大宋的皇帝很好了,他晚上不吃小羊羔的仁慈名声都传到了荒野中。

可又过了几日,官府来收“羡余"了。

那个“羡余”是个什么名目的税费?

小吏说,名目就是“爱民”。他们头顶上的大官转运使要以“爱民"为由,增收额外财物进献给皇帝,获得皇帝的奖赏。主角不明白,搜刮他们的财物,怎么还是“爱民"了?章惇惊讶道:“怎么搜刮百姓的财物,还能是′爱民'了?他们增加苛捐杂税都不认真想理由了?言官不弹劾他?陛下不惩罚他?”曹暾回答道:“真宗时的荆湖南路转运使王逵曾献′羡余′三十万贯,获得真宗皇帝厚赏,天下艳羡,搜刮′羡余′成为定例,本朝也有,言官不能弹劾。”章惇咂了一下舌头:“范公也不弹劾?”

范公和尹洙正在旁边房间偷听,想看看这群年轻人能折腾个什么出来。闻言,范仲淹脸色灰暗。

曹暾道:“王逵有善名,他搜刮′羡余',是为北方军费。”曹暾没说本朝,章惇也知道了本朝的“羡余”,是为了西北军费。群臣如果用荒诞的借口搜刮百姓还被皇帝厚赏,其实就是皇帝需要钱,暗示下面的人搞钱,下面的人必须听从。

章惇垂着头,继续读着这本“日记”。

主角养不活所有的家人了。为了养活已经长大的儿女,他要溺死年幼的还不会说话的儿女。

这事是家中老人做的。

老人说杀害亲生骨肉会有报应,他快死了,他来承担这个报应。主角捂着耳朵缩在房屋角落,腿上是半本祖上留下来的圣贤书。那一晚,他出现了幻觉。

他以为自己的孩子没有被埋下,而是被吃了,就如五代十国那样。他大喊着不要吃,不要吃我的孩子。

家里人都说没吃,他不信。

几日后,他终于从幻觉中醒来。

这时,家中老人悄悄入山挖野菜,摔死了自己。他只收得一具残骸。

于是他又做了噩梦,又在大喊大叫,我的父亲被吃了。幻觉,都是幻觉。

日子还要继续过。

家里的钱财实在是不够用了,主角听了同乡的话,将田地低价折买给官绅,背着一包铜钱,带着所有家人进城务工。他想,他识字,当是能找到稍好些的工作的。事实如他所料,京城中一片繁华,他替人抄书,妻子缝些东西与儿女沿街叫卖,很快就能覆盖房租和每日饭钱。

他再不做那些吃人的噩梦,脸上有了笑容。可没过多久,小吏又来征收税费了。

房屋税就是城里人的田税,房东就是城外人的乡绅。如乡绅的田税多让佃农交纳,房屋税也要租客交纳。

识字的主角如当日坐在田埂时一样,又细细算账。这一处,曹暾又将他该缴纳的税费列了出来。可主角堵上了窗户,只留一个小孔透气,小吏仍旧说他开了"暗窗”,要交罚款,否则就要入狱;

主角以为交完了税,但隔三岔五就有官员让他去家里做工,原来官员有权力让百姓当免费劳力,他不能拒绝,便没了好些日子的工钱;主角回到家,妻子哭诉,行会的人来收入会钱,即使沿街叫卖也必须入会林林总总额外的徭役和税费下来,主角虽每日都能温饱,但家中余粮连一旬都很难存下,只要去给官员家里干一场活,余粮就不够吃了。他每日如同走在悬崖边上,不知道哪一日,就会从悬崖上掉下去。一场病?一场灾?或者是一场额外的摊派?主角的神经越来越紧绷。

他又梦见了吃人。

战场上有人吃人;他的儿女被吃了;他的父母被吃了。接下来轮到谁?

果然,一场旱灾之后,官府下令压低粮价。粮价似乎还是那么高,但无人买粮。

主角攒了铜板,但没有粮食吃。

他做工,别人只给铜板,不给粮食。

劳累的妻子越来越虚弱,终于有一日一睡不醒。他又生出了幻觉。

妻子是被吃了吧?

儿女也因为饥饿而死。

儿女也被吃了。

还剩我一个。

什么时候轮到我被吃呢?

我走出门,见那人人眼中泛着绿光。他们都是想吃我呢。那女人吵架,说要咬你两口,她正馋着人肉;那刑场下面被围得水泄不通,底下的人都馋着人肉,贪婪地吮吸人血的腥气;

小吏又来了,他向我讨要我身上的肉,我让他自己割他却不肯,反骂我是疯子。

原来,这肉不能馋肉的人来割,非要我自己去死,片下自己的肉,恭恭敬敬地送上去吗?

我回到家中,翻开圣贤书。我懂了,圣贤书中写着,这是仁义道德呢。你看,何为孝顺?那就是要割自己的肉给母亲吃。这就是仁义道德。我想起来,皇帝晚上是不吃小羊羔的。

上面的大官人们也是不吃小羊羔的。

房东又来问我要人肉,我不给,他就得割自己的肉。我给他吃,他给别人吃,别人又给别人吃。我读着圣贤书,我就该如书中的孝子一样,割自己的肉给上面的皇帝和大官吃。

对了……我是不是也吃过人肉?

章惇浑身一颤,背脊发凉。

日记后面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