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文过饰非(2 / 2)

有哪些弊端,也不能直接告诉皇帝。当话语变得委婉,落到皇帝耳中的时候,他们就不确定皇帝听到的是何等意思了。有时候他们甚至连委婉的提醒都不敢,因为那是诽谤先代帝王,是全家流放的大罪。他们不惧怕流放甚至死亡,但不想死得毫无价值。大宋的情况与前代都不尽相同。只是用前朝之史为皇帝之镜,期盼皇帝自己悟出今朝得失,实在太过艰难。即使皇帝悟出了得失,他想与群臣讨论时,群臣也不敢妄加议论,最终也难以有太多收获。自己年纪大了,不惧怕这个。

太子也“不知道”他是太子,不在乎这个。他们不是太子和太子师,只是一个口出妄言的无知顽童和一个久不得志的穷酸老书生。

他们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讨论。

范仲淹熄了再次出仕的心。

以陛下的性格,他已遭贬谪,便不会再回到中央。已经废弃的新政,绝无可能再施行。他若外放能造福一方,但若能护着太子长大,他便能窥见大宋步入盛世的希望。

范仲淹笑道:“暾儿说得极对。谁不愿意成为汉唐?宋人骂汉唐,是我等成不了汉唐,心里酸得慌啊。若宋人认为汉唐不足,那该先成为汉唐,再在汉唐的基础上更进一步,才能居于汉唐之上。我等连汉唐都未能成为,哪有那个脸说自己比汉唐更好?”

曹琮连连咳嗽,不断咕噜咕噜地喝药茶,不知道是用咳嗽提醒范仲淹悠着点,别吓着佑儿这个孩子,还是真的喉咙太痒。曹佑听着范仲淹的狂妄之语,倒不是很害怕。不过他这个年龄应该害怕,他便装出了个害怕的模样。好歹曾经是敢给皇帝甩脸色的皇帝宠臣,曹佑的演技是很过关的,连范仲淹和曹琮都没能察觉不对两位师长安抚了“惊惶不安"的曹佑一会儿,曹佑又听了一通范仲淹的教导。曹琮一边咳嗽一边补充了几句。

约半个时辰后,曹佑才带着几本书离开。

那些书,都是范仲淹问皇帝要来的大宋先朝奏章。皇子教育和寻常教育不同,先朝奏章、诏令、先帝读书笔记等是比经义更重要的必修课。

这是范仲淹认为皇帝教导太子的方式很荒唐的缘由之一。因为这些典籍,连大臣都无法借阅出宫。

他能偷偷借出一点真宗时期的奏章,还是皇帝从自己要读的书中偷偷挪出来的。

现在范仲淹的忧虑略少了一些。只要曹暾能考上进士,能在当值时看到那些无法借出的奏章、诏令,以曹暾表现出来的本事,自己就能看懂。即使看不懂,曹暾将其背下,他也能为其讲解。范仲淹让背后被冷汗浸湿的曹佑离开后,对曹琮说了自己的设想。他与曹琮日日商量,不断完善计划,竭力让曹暾受到皇子本该受到的教育。范仲淹相信,皇帝现在没料到这个,只是以为曹暾还年幼,能读通六经就不错了,离读奏章和诏令还早。大部分皇子,都是束发后才开始研读先朝奏章和诏令。

只是曹暾神异,他能读懂,就越早接触越好。范仲淹认为,曹暾已经可以读了。

“不是我堰苗助长,是你我能教导他的时日都不多啊。"范仲淹叹息道,“我真恨不得一日就将所有所学所思都交给暾儿。”曹琮轻轻拍了拍范仲淹的手背:“急不得。”范仲淹勉强恢复笑容,半是玩笑道:“急不得也急啊,我大概要让你帮我养老了。”

曹琮没好气道:“肯定是你先为我送终。”两位在宋夏战场耗空了身体的老人互相开着死亡的玩笑,神色一片坦然。第二日,曹暾多了几本可阅读的书。

看着书上那些批注,曹暾努了努嘴。哈,飞白啊。他看了一眼墙上。

宋仁宗擅飞白,极为自豪自己的飞白书,见人就送。张士逊家里挂着仁宗飞白,章得象家里挂着仁宗飞白,自家叔祖父家也有仁宗飞白,连相国寺都有仁宗飞白。

处处飞白,他眼熟得不能再眼熟了。

一想到夫子暗示有人催促自己学飞白,曹暾就恨得牙痒痒。宋仁宗喜欢写的飞白乃是草书。他连楷书都刚能勉强写得工整,学毛线草书啊!

范仲淹看着曹暾悲愤的表情,忍着笑意道:“这些批注也是字帖。”曹暾把书一合:“杀了我吧。”

范仲淹笑容一僵。学个飞白而已,不至于不至于。当曹暾终于死磨硬泡打消了范仲淹现在就教他飞白的企图,范仲淹告诉他,曹暾有个亲戚发现曹暾还没开始学飞白,想亲自教他飞白,让曹暾入宫。曹暾:?"宋仁宗你脑壳有病吧。

曹暾双手扶着椅子把手,身体往后一倒,塌在了宽大的椅子里:“杀了我吧。”

范仲淹抬起袖子遮住抽搐的嘴角。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