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书房说话。
到了书房,范仲淹将今日曹暾所言告知曹佑,问道:“郎君平日里可说过类似的话?”
曹佑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说得可太多了,也比这几段话犯忌讳多了。范仲淹见曹佑神情,便知晓曹佑大概是常常听曹暾分析这些连朝中官吏都难以理清的政事的。
他对曹佑道:“郎君让你去问他,再告知我他说了什么。”曹佑脸色一黑。暾儿,你又顽皮!
曹佑常被曹暾以“啊,好烦啊,小叔叔帮我"欺负。他以为回到了东京,有其他师长看顾曹暾,自己会轻松许多。哪知道曹暾还更过分了?范仲淹忍俊不禁:“你要好好问。”
曹佑叹了口气,拱手道:“是,夫子。”
范仲淹道:"暾儿不相信岁币能带来和平,你呢?”曹佑嘴唇抿了抿,道:“现在敌人要求岁币,我们给了。他们又要求割地呢?如果他们要求我们把将军的头送去,并向他们称臣,才肯和谈呢?”范仲淹眉头紧皱,重重一拍桌案:“荒诞!绝无可能!”曹佑抬起头。
他的神色很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极力压抑着一抹浓郁到极致的悲伤。他甚至连愤怒的力气都已经失去了,只剩下悲伤。“会的,夫子。"曹佑道,“一步退,步步退。退让是没有底线的。”狄静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中。
他好像是被母亲抱回去的。
他或许是中暑了,突然神志就恍惚了,然后便晕倒了。似乎是曹家兄长将他背上了马车,一直送他回家。他听见曹佑安抚哭泣的母亲和妹妹,张罗手忙脚乱的仆人,叫曹家家仆去请御医。
狄静的灵魂虽然还睡在身体里,但好像已经独立出来。他能感到身体被触碰的感觉,却像是站在旁观者的“视角”去感知了一切。他理智上知道身边发生的事都是真实的,却总好像和周围隔着一层永远也捅不开的厚屏障。
我在屏障内,世界在屏障外。
而前世强烈的情感,在更深层的屏障里。
那屏障裂开了缝,绝望、愤怒、不甘、愤懑不平如泥浆般黏稠,从裂缝中一滴一滴地溢出。
他将被裹在泥浆里,不能动弹,不能呼吸。他去世的时候,朝廷正准备北伐。
这明明是振奋人心的事,但朝廷既没有整合朝中声音,也没有训练强军,连后勤准备都很匆忙。
他不断上奏,希望皇帝和相公能谨慎行事。大宋脆弱,如果贸然北伐,必定会失败。而这场北伐失败,大宋恐怕再无北伐希望,只能苟延残喘。无人听。
无人应。
他死了。
死的时候,他想,还不如死在必定失败的北伐战场上,虽然仍旧难免绝望,但能砍死几个金人给自己的残躯陪葬,也算能勉强安抚心中不甘。可惜,他死在了病床上,只能在半梦半醒的幻觉中,手握大刀上马杀敌。杀敌……杀敌,杀敌!
他杀战场之敌,杀朝堂之敌,杀死一切之敌。若都杀了,该多好啊……
“狄,狄静,坚强些,醒醒。"很擅长照顾病弱孩童的曹佑将狄静抱到怀里,细心为他喂药。
他也不想越俎代庖,但魏夫人已经捶胸顿足,哭晕过去,自责不该带狄静去晒太阳。
狄誠也号啕大哭,自责若不是自己吵着要出门,哥哥就不会晕倒。狄青和狄家长子还在当值,狄家二子还在太学上课。狄家没有一个能主事的人,曹佑便只能自己来越权当这个主事的人。苏洵帮曹佑去指挥狄家仆从,安慰哭红了眼睛的狄家小姑娘。年幼的苏轼默默地坐在一旁发呆。
啊,我是谁,我在哪,怎么突然乱成了一团?“曹……衙内?"狄静勉强睁开眼睛,艰难地从泥浆里挣脱。他已经获得新生,不能被泥浆埋住。
“……你可以叫我兄长,不然佑三也行。"曹佑心头一梗。为什么这个孩子非要叫我"衙内"?
狄静奋力从泥浆中露出脑袋,不让自己窒息:“曹兄长,我…抱歉…麻烦你了。”
“不用道歉?醒来就好。“曹佑松了口气。只要狄静能醒来喝药,问题就不大。
久病成医……侄儿病久了,曹佑已经算是半个良医。他为狄静诊脉,发现狄静并非中暑,身体似乎没问题,而是受到了极大刺激,惊惧中晕倒。以前曹暾也有过这样的情况。
年幼的曹暾似乎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坚持现实才是噩梦,常常哭闹着要回家。每当他惊惧过度,就会晕倒。
曹佑时时把曹暾抱着背着,不让曹暾落单。曹暾一睁眼就能看到他,渐渐地,才没有混淆梦境和现实。
不知道狄静为何会看着戏突然惊惧过度晕倒,但曹佑知道这种症状只要病人足够坚强,能从梦魇中挣脱,一定会好转。他按照以前的经验,让情绪已经稳定的魏夫人来抱着狄静。曹佑又安抚住狄誠,告诉狄誠,她的哥哥不是中暑了,是被不好的东西魇住了。
“你是他的双生妹妹,只要你鼓励他,他一定能战胜坏东西。"曹佑鼓励小女孩道,“你们在出生之前便在一起,你的鼓励对他肯定最为重要。”狄念小姑娘重重地点头。她将脸洗干净,扑到哥哥怀里,绷着脸道:“哥哥,我帮你挡住坏东西!”
狄静吓了一跳,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