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的大宋(1 / 4)

第43章道德的大宋

张载一直紧张地打量疑似太子的曹暾。

曹暾年纪颇小了些,这个年纪应该刚启蒙,他能听得懂我说的话吗?范仲淹假装没发现张载的打量,如一位普通访友的老书生一样,很自然地加入这几位年轻人中,引导他们从讨论儒经,变成讨论家乡民情。范育的族叔和张载一样是陕西人,程颐的姑父是洛阳人。他们先聊风俗民情,不自觉就聊起了宋夏战争时的艰难。此时大宋的边疆在陕西路,治所在京兆府,即长安。宋夏战争时,朝廷临时增设永兴军路、鄜延路、环庆路、秦凤路、泾原路五路,但这只是战时状态。秦凤路正式分离出来成为新的边塞,是在宋神宗熙宁年间的事。

所以范育的族叔和张载仍旧自认是边民,都很忧虑宋夏边疆争端。他们想一劳永逸结束宋夏战争,却又恐惧战争时陕西路繁重的税收和徭役。但两人都不相信给西夏赐岁币就能解决西夏争端。虽然大的战争没有了,但西夏绝对会持续劫掠边塞,陕西路的百姓仍旧水深火热。洛阳则是中原腹地,战争的阴云没有笼罩在他们头上。如果西夏只是零星劫掠,代价只是陕西路一地承担。但如果宋夏爆发大的战争,那么洛阳所在的河南府就要提供民夫了。因此程颐的姑父认可朝廷的做法,只要西夏不大举进攻宋境,损失点岁币不算什么。

三人激烈讨论,如果不是在场有小辈,他们都要打起来了。范仲淹制止住他们的争吵,问孩子们道:“你们如何想?”程颐困惑地看向范仲淹。

表叔是很自傲的人,他不明白为何这位没听过名声的老书生会掌控了话题的主导权,表叔竞然还任由他掌控?

程颐思索。今天表叔在朱姓书生来之前一直心神不宁,且明显早起沐浴更衣过。表叔难道一直在等这位朱姓书生?

他不知道朱姓书生的来历,但表叔这番表现,让程颐心里有了计较。表叔敬佩的人,恐怕身份不一般。

程颐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斟酌了一下字句,道:“兵出须有名,昔日拓跋元昊叛宋,知曲之在己,不愿对宋用兵。盖边臣忽视道德,出兵挑衅元昊,曲在大宋,元昊始出兵。只要君臣上下坚守道德,分辨曲直。爱惜民命,屈己安民,才为良策。”

他见诸位长辈都向他报以鼓励的神色,心中稍定,继续详细阐述自己对战争的思考。

范仲淹看着程颐,心中叹气。

程颐没有看出范仲淹眼神的复杂。

程颐虽然年少聪颖,对未来的道路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但他毕竟还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还未形成自己独立的思想,所言皆是当今主流思想。这是许多“庆历君子"的想法。所谓“爱惜民命,屈己安民"正是范仲淹的好友石介的话。

大宋的主流思想是将礼仪道德作为划分强盛的标准,只要大宋坚持礼仪道德,就能优于其他国家。

宋人还坚持相信,别人也会遵循自己这一套道德规则。曹暾暗自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元祐弃地就是基于这个理由。因为大宋礼仪道德比西夏高尚,对西夏有绝对的高下之分,所以不能对西夏用兵,用兵就是道德错误。朝廷割地求和很常见。后世者虽然悲愤,但能理解其中逻辑。大部分割地是打不过所以暂时绥靖,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期盼亡国的时候自己已经死了;小部分弃地是管理成本太高,比如许多王朝中期都会收缩边疆,放弃西域或者南疆。

后世不了解大宋的人,以为大宋割地也是出于这两个缘由。南宋的割地,和神宗年间讨论是否放弃灵州,确实是出于以上两个缘由,但哲宗元祐期间的弃地不完全是。

虽然元祐弃地也有经济因素,但最重要的是元祐旧党认为大宋是君子,要对熙宁新政全面拨乱反正。

他们认为宋神宗和王安石在边疆上的战果是“逐利”,是不道德的。大宋要重新变得有道德。

简单来说,他们将大宋这个国家拟人化了。他们希望大宋是完美的道德君子,并认为其他“小人”(西夏)和“强人”(大辽)会看见道德君子就自惭形秽,被其感化,从此与君子交好,君子就不用担心再被人抢被人揍了。正因如此,元祐年间,西夏对大宋已经连年失利,不构成对大宋的威胁,也没有向大宋索要失地。但主张弃地的元祐大臣,如韩维认为,大宋占据“西夏的领士"缺乏合理性,应该把"西夏的领土"还给西夏,这样大宋才是修德修仁的道德君子。

司马光也认为,由于西夏主动攻打大宋不讲礼仪,大宋才更要彰显高尚的礼仪。西夏并未提出让大宋还地的要求,大宋仍可主动宣布还地。西夏得到意料之外的赏赐,一定会感恩戴德,世代臣服。还有大臣,如范纯仁和苏辙认为,直接强迫西夏接受还地,也是逼迫西夏,是不道德、不合礼仪的。他们应暗示西夏来索要土地,然后以还地为基础与西夏签订新的和平协约。这样大宋就站在道德和礼仪的制高点。西夏再有奸谋,就会“人神共愤",自取灭亡。

也正因如此,当大宋给西夏送地,西夏和青唐以为大宋衰弱而举兵犯境时,元祐大臣没有提议整备兵戈、重修堡城,而是提议在边塞张贴榜文,细细阐明哲宗继位后对西夏的各种恩赐。西夏国主就会感到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