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一)(1 / 2)

第129章夜深沉(一)

弥散的、膻腐的血腥气中,我闻见我娘子的味道。那是一种清幽幽的淡花香,若有似无,飘飘渺渺地缭绕在鼻尖。啊我回家了,我娘子真香。

我娘子坐过来了,我娘子坐在我身边,我娘子开口了,我娘子淡淡地说:“看来你一点儿都没想到我,你真了不起。”衡真没哭,那看来我的伤势还可以,却不知道为什么动不了。温柔善良乐于助人的我的小乖,帮我翻个身好么?我想仰面躺着以便于看看你,侧着躺只能看墙壁……爱,我的眼睛仿佛不能睁开。“公主,尚药教小的过来为薛侍郎擦一擦身子。"说话的人是我营州家里的新罗婢,刚学会中原话没多久,口音还有股子辣备菜味儿。薛侍郎,谁是薛侍郎,竞然有个姓薛的成为了侍郎,狗日的,他凭什么升官。

“不用,我给他擦。"衡真轻声道。

狗日的,凭什么我娘子给他擦一一

好冷。

啊啊啊啊啊啊疼!!!!!!

布巾子蘸了热水,被我娘子套在手指上,细细地蹭我的皮肤。她口中极冷淡地说”疼也忍着”,手下亦没轻没重,刀刃似的划过我背脊。可悲可叹,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口中喋喋不休地数落我:“无名小卒尚且有甲胄,容台阿达西,你从龟兹买来那成千上万套锁子甲,也不知是送给谁的?”那是兵部委托鸿胪寺统一采购的朝廷财产,文官没资格领啊。“真丢人。我瞧那些话本子,许多武功高手被人家刺中了心肺,却不伤害根本,原是胸口前藏了个护身镜之类的宝贝。你倒好,有一支箭透了你的身,司医瞧见箭杆上穿着一片我的肚兜……人家揣宝贝,你揣肚兜。“衡真气得发抖了,手下更凶狠,咬牙切齿地,“我说我怎么不见了一只肚兜。”对不起。

丢人,寒惨。

我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所幸现下我严丝合缝地趴在胡床上,谁也看不见我的红脸。

“现在你高兴了。"衡真冷冷道,“你知道尚药说你什么?他向阿爷讨赏呢。倘若你这样的伤者都能不死,阿爷下回封禅时便带上他,请泰山老爷封他做个药王爷。”

不,乖乖,真的,我没有高兴,我是真的给不了你反应。每每被她触碰一次,我都疼得脑子发白,身内诸藏扯作碎缕,浑身的骨骼几乎便要被拆开了,皮肉活生生从躯干撕下来似的。偏生我不能说话、又不能动,连颤一颤都做不到,没得半点儿法子来教她晓得我的苦痛,教她疼疼我…啊啊啊啊啊啊疼!!!!!!

好狠毒的女人,她往我的伤口上撒盐,一滴一滴的盐水,落在我的背脊上。我所有的箭伤都在后背,眼下仿佛又遭受了一次落雨似的锥刺,使我的心动都被刺出灵壳,难以抑制地挣扎战栗起来。“容台,容台,我弄疼你了么?“衡真慌张地抽泣着,兀地手忙脚乱,将我拨过来倒过去地检查,扯得我痛楚难当,不由自主更剧烈地颤抖。没事,我没事,真的!

“呜……鸣鸣…容台…她吓坏了,哭声凄惨又可怜,将帐外的尚药也引进来。

“公主,还是下官来罢。”

“呜鸣……“衡真哭得抽抽噎噎,已经崩溃了,话也说不出一句。尚药又道:“公主,你娇滴滴一个小娘子,深宫中养尊处优,从没照顾过人,又何苦难为自己也折磨人家?长孙郎中的后事还要你去打理,这些事就交给下官罢。”

哪个允许你这么和她说话!!!!!!!

“我对待公主很恭敬,没有凶她,善意的提醒而已,你不要激动。"尚药扶正我的身体,着手为我擦身换药。

…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抖成这样。"尚药慢声慢气地道,“既然疼人,那阖该早想着呀?老夫是武德年间的医学生,从医将近三十年,头回见到这样重伤的文官。我得为你好生扎几针,这原是为了换你的命,若有什么余疾后患,也请你多担待了。”

菩萨菩萨,谁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一个名唤薛容台的俊美聪慧高尚英武的男子,他是这个世上最幸运的人。他五岁丧父,七岁丧母,十二岁进入弘文馆,同年考上千牛备身。在弘文馆读书的日子里,他凭借优异表现连续八年获得朝廷特批的助学金,因为其他同学并不需要助学金;

作为千牛卫轮戍宫禁的日夜间,他意外获得礼部尚书江夏王的赏识,二十岁时,他通过六部铨选考核,以礼部第一名的好成绩成为主客郎中。工作期间,他准时完成上司交代的任务,慷慨地帮助有困难的同僚,爱护藩属国进贡的珍稀禽鸟,教化大字不识的突厥移民。有余力时,他积极参与尚书省举办的业余活动,取得了包括但不限于满朝二十岁以上六十五岁以下官员五里长跑比赛第一名的奖项,记录至今无人打破。最重要的是,在他重伤垂危之际,还有千里迢迢来到边境等候他的娘子,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

盘古鸿蒙开辟,三皇五帝到如今,再没有一个这样幸运的人了。我想到你了,我想到你了,衡真。

在外头的时候,我从没有一时半刻将你抛在脑后。我念着你,牵挂着你,担心你在营州过得不好。入秋了,营州眼看冷得渗人,不知道你是否遭得住,是否又病起来。

我们何曾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