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水畔。
汉军西营。
一员龙骧郎踏踏登上寨墙,对着那位面东安坐的天子躬身急报:“陛下!朱然已退!”
“好。”刘禅从容颔首,而后徐徐起身,眯眼望了朝日片刻,在一众龙骧郎护卫下走下寨墙。
未过多时,车驾行至南寨,负责南寨的赵云、傅金、阳群、柳隐诸将校齐齐来见。
“臣等恭迎陛下!”见天子车驾稳稳停住,众将校齐声行礼。
除赵云总揽全局未尝参战,其馀众人甲胄未卸,满身血污尘土。
刘禅快步落车,一一扶起诸将,赞许的目光在每名将校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回到略显疲态的老将军身上,执手温言:“三军安危系于车骑一身,最是耗人心力,此番退敌,首功在卿,万望珍重,勿使朕忧。”
刘禅昨夜至军,便见军中诸将校大多神色疲惫,赵云尤甚,知是被陆逊搅得寝食难安,一时却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至此,让本就疲惫不堪的忠臣良将们再为自己分心忧虑,于是早早便睡不再叼扰,不曾想陆逊竟然来袭。
老将军手抱银盔,微微躬身:“老臣分内之事,何劳之有。”
刘禅将老将军手放下,又行至傅佥身前,见他浑身血迹斑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甲,笑赞曰:“公全今日又立一功。”
“全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傅佥躬身更深。
素给刘禅以沉稳刚毅、谦逊内敛之感的傅佥,虽已尽力收敛气息,一身阳刚杀伐之气仍扑面而来。
在傅肜战死之后,这位烈士遗孤便一直由赵云亲自教导,相较于赵统赵广兄弟二人,气质上反倒是傅佥更类赵云,忠勇猛鸷。
刘禅上下打量着这位在历史在线为大汉‘格斗而死’的忠臣良将,却见他身上几处带伤,腰上那张狻貌铜面满是将凝未凝的黑血,竟是破了一角,教刘禅着实心惊,面上不由自主便已是关切之色:“朕素知卿勇毅,然昔日大汉已痛失一傅将军,不可再失其孤,朕付卿以厚望,往后还须加倍惜身,切莫让朕时时为卿悬心。”
傅佥看着眼前这位战事甫停便来抚军的年轻英主,耳中听着这番关切之语,一时心中竟是微热,当即俯首深揖:“臣佥谢陛下厚爱!”
赵云摩下,阳群、李球、爨熊诸将校眼见此番君臣相得的场景,着实眼热非常,恨自己怎么没有一个为国战死的父亲。
傅佥麾下讨虏校尉柳隐仍是个十八岁的小子,颇有些多愁善感,看得眼泪汪汪打转。
去年冬月天子西归,驻跸江州,特意从傅讨虏部点了他这个讨虏校尉随驾护卫,其后付他以‘负舟江南’之任,隔绝大江,这才使得大汉在巫县克复后有速夺秭归之功。
除夕之夜,在江州,天子亲携酒肉一身常服夤夜至军,与一众将校纵饮一夜,那一夜欢声笑语,豪言壮语至让他刻骨铭心,至今不忘,恐怕将来也不会忘。
那边刘禅放开傅双手,其后复又与阳群、李球、爨熊诸将校一一关心问候,言语形色俱由衷而出。
最后行至柳隐身前,笑着伸手在这稚气未褪的小子眼角抹了一把,却不料这小子原本还在眼框里打转的热泪直接淌了下来,倒是把并不比他大几岁的刘禅整得微微有些失措,而赵云、阳群等老将俱是哈哈朗笑。
众将校簇拥着天子步入充作中军大帐的营房,房中陈设简陋,仅有几张粗糙的木案与坐席、支踵。
刘禅当先正襟而坐,一脸正色。
“吴贼连月疲敌,骤然来袭,赖诸位将军被甲枕戈,临危不乱,指麾若定,将士奋勇,乃大破吴军,有此一功,朕心澎湃!”
帐中众将无不振奋,抱拳齐喝:“敢为陛下效死!”
适才在室外,终究是君臣私人之语,随便了些,而此刻刘禅入室之言便是正式的官方辞令,为此战将士功劳苦劳定下基调。
众将犹未入席,赵云躬身抱拳:“陛下亲临阵前,赏抚三军,将士奋气,其势如虹,非天威在此,此战胜负犹未可知!”
刘禅闻此微微一滞,也不如何就此表态,只示意众将坐下,这才问起今日战况细节。
待刘禅听罢,赵老将军捋了捋斑驳须髯,疲惫之色却已减了几分,眼中带着几分快意:“陛下,江陵城中,陆逊为正,孙奂、留赞为其左右。
“尤其孙奂,其人号为杨威,功封沙羡,在孙韶战死于巫县后,已是孙吴宗亲中唯一堪任方面之将者,如今其既战死,则孙权摩下已无宗亲大将可用。
“其麾下精锐部曲半丧于秭归,剩下千馀,又几乎尽丧于斯,如此一来,则江陵城中可称精锐者,恐已失三一之数。”
刘禅闻之不由颔首。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既然亲征,自然对孙吴前线担当大任的将校心中有数。
在孙韶死后,孙奂已经是最后一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