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坚固神色变得复杂起来,眉宇间,几分莫名的惆怅弥散开。 他抿了抿嘴,却问了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我问你,樵县的官府如何?” 路左脑海中,闪过一只踩着漆黑头发的光脚丫。 “泥塑纸糊。” “……说的难听,却是实话。” 张坚固啧了一声, “但依吾等看呐,倒不是千户衙门不想理政,所谓‘县官百里侯’,哪个实权官员会嫌自己政务充实呢?盖因大明国运衰颓,樵县又是一块左右为难的乱地,地方官府勉强维持一份体面,已然是力竭了。” 旁边的李定度点点头,说出了第一句话: “在理,在理。” “其实,城隍与县衙并无甚差别,县衙管人事,城隍管鬼神;官府朝廷靠的是国运,城隍神祇靠的是香火。可人事都乱了,鬼神焉能不乱?” 张坚固语气怅然, “早些年,吾等兄弟俩,其实也是名副其实的香火神祇,土地城隍,享受百姓供奉,镇压一方太平。可建州鞑子一天天往里打,辽阳丢了,广宁丢了,樵县也一日日动乱。百姓觉得城隍庇佑不住一方土地,便不再供奉香火。日复一日,吾等连体面维持不住,各方妖魔鬼怪自然成了气候……” 路左接上一句,“国之将亡,必生妖孽。” 这话字字刺耳,哪怕是张李二神听了,浑身金光也不禁一颤。 “你这无君无父的狂人,莫要胡说!鞑子一时势大,还能打进紫禁城不成?吾等只说樵县的一亩三分地!” “呵,算我失言。” 路左挠了挠下巴,“话说回来,樵县的恶人确实多了点,却没什么恶鬼作乱的奇闻啊。” “这便要说到夜不收了。” 张坚固竖起一根手指, “你要打听的夜不收,正是妖魔鬼怪中最凶,最老的一批。樵县还是一片荒山野岭的年头,他们便在此处扎根了,好似深山老林里的积年惯匪,哪怕是吾等当年全盛时……咳,不提也罢。 “不提,不提。”李定度连连点头。 “只不过……” 张坚固话锋一变, “这帮夜不收虽然又臭又硬,是一等一的凶鬼戾鬼,却从不祸害活人,也不打扰阳间,只盘踞着樵县的中阴界。他们以鬼为薪,樵县别的旧鬼新鬼,任其有天大的怨气,等不及冒头,便下了他们的柴火堆。便是阴差,偶尔也得被夜不收剪径劫道。” “阴阳之隔,人间鬼域,阳世倒影,便是中阴界。”李定度如是补充。 张坚固摇头晃脑:“活又活不得,死又不愿死个彻底,也不知他们到底图什么。” 官兵投了野匪,恶鬼去抓恶鬼? 路左忍不住乐了。 “听起来,这城隍的位子,倒不如让这些夜不收来坐。” “荒谬!” 张坚固高声嚷嚷,“我们有金身玉册,是官;他们属孤魂野鬼,是匪。天底下岂有匪来做官,官去当匪的道理?” “改朝换代,不都是这个道理么?” “你!” 眼看对方被戳中痛脚,马上要动真怒,路左打了个哈哈,接着问: “中阴界,怎么去?” “这得看你的八字。” 张坚固瞧了眼路左,没好气地说, “八字合适的话,挑个良辰吉日,风水宝地,往树上一吊,就能去了。” 路左脸一黑。 张坚固苦口婆心:“不想送死,何苦去招惹那些杀胚?别看吾等说话不中听……” 李定度婆心苦口:“但句句是为你好啊。” 这时,南北拍拍路左肩头。 “野茅山能把活人送进中阴界,但需要本门的上品法器。” 张坚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便不关吾等的闲事了……” 这时候,隔着后堂与小院,一声破锣嗓子突然叫了起来。 “哪个天杀的,踹坏了俺家门?迟早遭报应!” 张李二人同时变脸色: “不好,主人家回来了!” 路左闻言一愣:“供奉你们的,不是这户人家?” “不是,我们是来偷……” 李定度话没说完,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神仙的事,能叫偷么?” 骂完,张坚固袖子一挥,院里头几大捆没劈过的竹子向门口倒去,暂时挡住了门。 吭哧吭哧的粗喘声中,李定度飞快去而复返,双手拖着一只比他身体大了好几倍的布囊。 “四斤粮食,够应付一阵子了。” 张坚固蹙起眉头, “你没拿别的吧?” “额……黑娃的眼睛得治,小五昨天许愿,这辈子怎么都想尝一尝梨花糕……”李定度吞吞吐吐。 “拿米粮,是救急;拿财货,是行盗!” 张坚固急眼了,“你我的体面已经彻底没了,万不可连脸皮都丢掉!” 李定度臊得脸红,讪讪一抖衣袍,衣摆里掉出几块裹着炉灰的银两。 “路左,是吧?后会有期……” 话没说完,张坚固扭头一看,一人一猫早就没了踪影,几片被踩碎的檐瓦滑下院墙。 “……” 竹子终于被搬开,店主人举着锄头冲进空无一人的小院。 他四下环顾,布满泥泞脚印的地面上,三只燃香冉冉冒着青烟。 —— 劣质香头插进破碗里,半大少年认真叩头,拜了三拜。 这是一间四面漏风的茅草屋,整间屋子只由一根木头支撑着,摇摇欲坠。 木头下堆着两个东倒西歪的神像,一个长眉落灰,一个长须掉漆,像是被人从庙里搬出来,随意丢弃在这里的。 “城隍爷,昨天那个扎纸的短命鬼扇了我一嘴巴,望您老人家狠狠教训他。今日倒遇上一个还算有良心的,望您老人家……轻轻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