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安静立雪中。肩头那件沾满妖兽残血与极西黄沙的破烂皮袄,沉沉压着脊背,透出白寅狂躁滚烫的体温。
身前,顾乡维持着大周宰辅的最高礼节,青衫虽破,脊梁笔挺。心底那座绝对理智的高墙,终是被这两个不讲理的男人强行凿出裂缝。
苏长安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她习惯了前世今生冰冷的等价交换,习惯用算计衡量得失。本想以最难堪的真相斩断因果,轻装去赴十死无生的杀局。可这两人,一个用最粗俗的言语将她裹进皮袄,一个用最严丝合缝的理法为她的心软开脱。
风雪凄厉,苏长安的一声冷哼在冰原上格外清淅。她抬起手,攥住破袄边缘,用力内拢,将单薄的身躯裹严,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
再抬眼时,方才的错愕无措已尽数压下,清冷的眉眼间,重现睥睨天下、视万物为棋子的狂傲。
“既然你们赶着送死,”苏长安语气森寒,“我便成全你们。”
白寅紧绷的脊背猛地松弛,猩红眼底闪过狂喜。顾乡直起身,苍白的唇角勾起浅弧。他们太了解她,这句冷硬的狠话,便是接纳的证明。
苏长安未看二人,径直转身,面朝正南。中洲的方向。
“不逃了。”
声音穿透风雪,杀机森然。大圣境巅峰气机流转,周遭冰层不堪重负,寸寸开裂。
“直接杀回中洲。”苏长安字字掷地有声,“李长庚妄图抽取天地煞气,复活一具空壳。那躯壳里锁着我被囚三千年的本体。我要回去,掀翻大阵,夺回肉身!”
她微微侧首,眼底满是桀骜:“我要让他知道,我苏长安的局,他按不住!”
话音未落,白寅气机轰然暴涨。受天狐心血洗炼的肉身爆发出恐怖巨力,双拳捏得骨节爆响。极西庚金煞气化作白色气流疯狂缭绕,将飞雪尽数绞碎。
“李长庚?”白寅咧嘴,笑容狰狞,“老子管他是不是准帝!敢动你,老子去把他骨头寸寸捏碎,抽魂点天灯!”
另一侧,顾乡拂去袖口冰渣。他未见狂暴,气息却翻天复地。浩然正气褪去温和,透出暗金锋芒,于风雪中盘旋拉长,隐隐勾勒出五爪金龙之形。那是大周国运与浩然正气相融的征兆。
顾乡抬眼,眸深如渊,尽是大周宰相执掌生杀的狠戾。
“阻吾妻者,当诛。”他语气温和,字句却重如尸山血海,“陈家与太上忘情宗的局,顾某来破。欠你的三千年,顾某连本带利讨回。”
玄冰门前,昔日互殴的死敌,此刻为了一人,结成了世间最强悍、最不讲理的战线。
玄冰门内幽暗处,洛清雪静立阴影中。
她修了半生《太上忘情诀》,以斩断七情六欲为圭臬,心如万载玄冰。可此刻,看着门外三人满身伤痕却气焰滔天,她道心深处的冰山,悄然融化。
李长庚修太上忘情,沦为画地为牢的懦夫。门外三人,粗鄙、算计、困于情爱,却凭这至情至性,敢跨界、敢燃血、敢以残魂逆天道。
太上忘情,何其可笑!
洛清雪闭目,数十年忘情真气尽数溃散,一股鲜活剑意破茧而出。道心崩塌,破而后立。
她推开厚重的玄冰门。风雪卷起素白衣摆,洛清雪停在苏长安身前三步,目光清明,再无迷茫。
“极北距中洲千万里。大圣境巅峰全速撕裂空间,亦需耗时。”洛清雪声音平稳,“等你们赶到,大阵早已结成。”
苏长安不语。
洛清雪迎着她的审视:“玄冰门深处,藏有一座上古传送阵。那是宗门退路,可无视空间封锁,直达中洲腹地。”
白寅跨前一步,如铁塔般挡在苏长安身侧,死盯洛清雪:“太上忘情宗的弟子,会好心帮我们杀自家老祖?”
洛清雪无视威压,直视苏长安:“昔日秘境,陈玄不杀之恩,我铭记于心。今日借阵助你,权当还他人情。从此,我与太上忘情宗恩断义绝。”
闻得“陈玄”二字,苏长安眼底骤然冷厉。
识海深处,天道命盘正疯狂震颤。代表陈玄“宿命死劫”的命火已微弱至极,闪铄着刺目血光。那血光几乎刺穿神魂,透出令人窒息的濒死绝望。
苏长安猛地攥紧袖中双指。她看向顾乡与白寅,语气平静却凝重至极。
“中洲不仅有李长庚的杀局。”她一字一顿,“那里,还有一个被我从小养大,正为护我而拼命的疯狗。我必须去救他。”
风雪中,气氛骤凝。
顾乡身后的正气金龙猛地一滞,金光摇曳。白寅捏紧的铁拳也僵在半空,虎口肌肉微抽。
极北寒风凛冽,空气中却莫名多出几分酸涩的杀气。
顾乡与白寅转头,视线交锋。没有拔剑,也未出声